归岸坟城下方没有陆地。
它一直压在那具张口神尸的上颌。
大接引者失去控制,神尸也随之闭嘴。整座城失去支点,带着九座死殿与十三尸仓,向沉岸海倾斜。
城中不是空的。
亿万重复死者刚刚离开最后一天,还没来得及建立完整岸锚。
一旦坠海,祂们会立刻成为海底神尸的一部分。
“俺来!”
巨猿迎着坟城冲去。
铁棍暴涨,横在城底。
盘神祖骨接触城墙的刹那,沉岸海里所有盘神尸体同时睁眼。
祂们胸口都有一块碑。
最古老的盘神并非血肉生灵。
祂是一块立在世界与彼岸之间的界碑,用脊背承受两岸落差。后来无数生灵在碑下繁衍,把祂称作盘神,才有了背天负界的血脉。
所以盘神后裔看到坠落世界,第一本能便是去扛。
坟城压在铁棍上。
巨猿双膝瞬间砸穿一层世界背壳。
脊骨弯曲。
与金舟上那位古祖死亡前一模一样。
无数坟城死者本能呼喊。
“撑住!”
“不要放手!”
“你若倒,所有人都会死!”
声音越多,坟城越重。
巨猿牙齿咬出血。
它想骂。
又腾不出力气。
周槐沿错误尸路出现在城底。
他没有帮巨猿托棍。
透明心脏把十三座尸仓的重量逐一标出。
“第七仓最重。”
“它在把其他仓的责任登记到你身上。”
巨猿眼珠发红。
“能删吗?”
“能改路。”
“改!”
周槐打开一条通向第七仓自身的错误尸路。
那部分被偷偷转嫁的重量沿路倒流。
第七接引者怒吼。
“盘神生来负界!”
“你敢拒绝血脉?”
巨猿脊骨再次响起古老召唤。
无数盘神祖影站在海底,祂们都用背托着世界,仿佛只有继续承受才配称为后裔。
“俺也去认血脉。”
巨猿喘着粗气。
“可血脉是俺的。”
“不是你拿来压俺的!”
它猛然转动铁棍。
第七仓偷来的重量被甩回原处。
金色牢笼当场下坠百丈。
周槐胸口心脏也因强改彼岸尸路裂开一道缝。
他没有喊痛。
只把下一座转嫁重量的尸仓标出来。
“第二仓没有统一意见。”
“其中四成把重量交给你,六成在自己撑。”
“只退那四成!”
巨猿没有一棍全打回去。
它开始区分每一份压力来自自愿分担,还是强行转嫁。
这比单纯扛城更难。
也让盘神血脉第一次从粗暴负重,变成能够辨认责任归属的岸碑之法。
盘神血脉正在把每一句祈求变成责任。只要它接受“所有人都靠俺”,便会沿古祖道路走向相同死法。
“巨猿!”
夏轩辕失去一臂,声音却从上方落下。
“你刚才说什么?”
巨猿脑中一震。
它刚才让夏轩辕最好别死。
没有说替祂出剑。
“都给俺也去闭嘴!”
巨猿终于吼出声。
坟城祈求被震散一瞬。
“俺也去能扛。”
“但俺也去只扛棍子下面这一点!”
“你们自己的坟。”
“自己扶!”
铁棍不再继续暴涨。
它只撑住城中一条主街。
其余城区再次下坠。
一些死者惊恐咒骂。
认为巨猿既然有能力,为何不多撑一分。
也有人明白过来。
那名踢翻沸锅的女神第一个把岸锚钉进房屋。
“这一间。”
“我自己扶。”
她神魂很弱。
只能让透明房屋减轻一丝。
第二座墓碑亮起。
第三座。
越来越多死者各自撑住自己的最后一天。
仍没有自我的,则由陈行舟琉璃长舟暂时承托。
不愿承担又只会咒骂者,城体继续下沉。
林川没有让巨猿救。
六面神炉虚影只挡住沉岸海,不替祂们抬城。
一名古皇看着海水逼近王座,终于停止第无数次宣布永生。
他摘下勒死自己的王冠,第一次亲手扶住墓碑。
那一片城区随之止住。
坟城重量迅速分散。
压在巨猿铁棍上的,只剩无人能够承担的十三尸仓。
宿槎仍被困在大接引者眉心。
第十二接引者牢笼已经裂开。
第七接引者却主动与尸仓融合,拖着其他人一起向海底沉。
“旧律不可破!”
祂怒吼。
“你们想走。”
“先从本神尸体上过去!”
巨猿肩上压力骤增。
古祖脊骨发出最后一声裂响。
那一小截纯净祖骨没有替它承受。
而是从铁棍中展开,化成一块刻着巨猿自身纹路的新岸碑。
它不是古祖继承者。
也不必成为下一块永远扛天的石头。
巨猿双手握住岸碑,把它钉进十三尸仓中央。
“想留的。”
“自己压!”
“想走的。”
“自己爬!”
十三仓第一次彼此分离。
第七尸仓带着愿意维持旧律者继续下沉。
第十二尸仓沿岸碑向上。
其余各仓停在中间,内部文明仍在争论。
巨猿不替祂们催答案。
铁棍向上一挑。
整座坟城在亿万枚独立岸锚共同作用下,重新落到张口神尸背部。
没有一位盘神独自背城。
所有人都只承担了自己的墓。
巨猿从城底爬出,浑身骨骼几乎没有一块完整。
它却咧嘴朝金色天穹吐了一口血。
“古祖扛不住的。”
“俺让祂们自己扛住了。”
盘神岸碑彻底融入铁棍。
血脉不再只代表负重。
第一次拥有分担之法。
沉岸海底那些盘神祖影没有消失。
最古老的一尊抬起头,望着没有被独自背起的坟城。
祂生前一直以为,盘神若让任何一寸天塌下,便是血脉之耻。直到脊骨断裂,祂也没有向世界里的生灵说过一句“自己站起来”。
“你没有全扛。”
祖影说道。
巨猿靠着铁棍喘气。
“扛不动。”
“也不想扛。”
“那你还称盘神?”
巨猿抬眼。
“俺也去没有把棍子扔了。”
“该俺的,俺也去扛。”
“不是俺的,谁爱压谁自己来。”
祖影看了它很久。
没有认可。
也没有斥责。
祂只是第一次把背上的一枚死世界放到海面,让其中尚存的微弱自我自己决定是否托住。
有些世界立即沉没。
也有一座在无数双手下缓慢浮起。
盘神古路没有因巨猿拒绝全扛而断绝。
反而从一条孤独脊梁,分出了第一道旁路。
就在此时。
第一残面那扇裂开的小门,传来年轻林川的声音。
“门快碎了。”
“我现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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