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没有关门。
也没有继续刺激十三座尸仓。
他看着宿槎长篙，语气很平静。
“你若真想杀我。”
“刚才那一篙已经落下了。”
宿槎金纸没有波动。
“吾给你最后一次纠正机会。”
“外院小吏犯错时，掌簿者也这样说。”
周槐指向第十二接引者牢笼。
“她自愿献身。”
“现在不愿了。”
“归岸司为什么不放？”
“旧律一旦失去执行者，过去被挡住的岸潮会立刻复苏。”
“所以她必须永远自愿？”
“所以在替代法出现前。”
宿槎声音更冷。
“她不能离开。”
这句话不是辩解。
若十三位接引者同时脱困，祂们背后的文明灾难会在一日之内淹没万界背面。宿槎清楚牢笼残酷，也清楚直接开门会死更多人。
周槐没有再问。
两人都在等林川。
地底忽然传来炉火。
林川没有沿错误尸路进入。
祂把第五殿与第六尸仓之间的地层，整个炼出一条通道。
黑红佛掌从上方落下。
不是抓牢门。
一掌拍在宿槎金纸面孔上。
轰！
九万多个世界遗言同时炸开。
宿槎被一掌打退三座牢笼，长篙在金河里划出一道横贯尸仓的深沟。
第二岸潮被余波掀起，林川六面神炉随即扣下，把所有扑向周槐的金水收入炉中。
“佛尊。”
周槐看向宿槎。
“祂好像确实在帮我们。”
“本座知道。”
林川甩去掌上金血。
“拿十面世界试本座。”
“该打。”
宿槎从金河中站起。
面上金纸裂开，露出苍老下颌。
祂没有因为意图被点破而否认。
“归岸司存在九万多个纪元。”
“每一个自称能改旧律的人，最后都让更多世界死亡。”
“吾不能因你说得好听，就把十三尸仓交给你。”
“所以你引第二岸潮进入十面真实？”
“第二潮本就会到。”
“吾只让它提前。”
“本座的人若没挡住呢？”
宿槎沉默。
“祂们会死。”
“那便再接一掌。”
林川一步踏过金河。
现在佛身正面压向宿槎。
过去法身则出现在祂背后。
宿槎早有准备。
金色长篙一点，十三座尸仓同时发出诵读。
【已渡彼岸者，不得回首。】
过去法身所有骨骼向后折叠。
林川却没有让祂停。
两具佛身同时出掌。
一掌来自现在。
一掌来自过去。
旧律可以判定回首。
判定不了过去主动走到现在身边。
宿槎横篙架住第一掌。
第二掌擦过金纸，将祂半张面孔打碎。
里面没有血肉。
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世界同时显现。
一半世界向林川降下杀意。
祂们亲历过拒绝归岸造成的末日，不相信任何替代方案。
另一半世界却主动熄灭旧律金光。
祂们已经在宿槎体内等了太久。
哪怕林川失败，祂们也不愿继续把后来者送进同一座坟。
宿槎没有利用多数压死少数。
祂本可以让支持旧律的世界共同出手，那股力量足以在尸仓中短暂压制林川。
可一旦如此，祂就会用九万多个死文明的集体选择，抹掉其中每一座反对世界的意愿。
这正是祂要求后来者舍弃自我的方式。
金色长篙停在半空。
“吾若不用祂们。”
宿槎低声问道。
“谁来挡你？”
“你自己。”
林川回答。
“吾只是一名船夫。”
“那便拿船夫的本事。”
宿槎苍老眼睛里掠过怒意。
祂以为林川在轻视。
可黑红佛掌停在原处，没有趁祂失去共同意志加力。
林川是真的等祂自己出手。
宿槎握篙姿势缓缓改变。
不再是归岸司传下的接引神术。
而是无数纪元前，河东渡口一名凡人船夫撑船时用过的动作。
长篙从一个极刁钻角度点在林川腕骨。
没有彼岸旧律。
只凭对水势与重心的理解，竟让佛掌偏开半尺。
宿槎自己也怔了一下。
祂已经太久没有用过属于自己的力量。
林川另一掌随即落在祂胸口，把祂打回金河。
“太弱。”
宿槎躺在潮水里，嘴角却第一次真正向上动了一下。
“吾会捡回来。”
两种意志互相撕扯。
宿槎神躯当场裂开。
“祂们不是你的力量。”
林川第三掌停在祂眉心前。
“让祂们自己说。”
问者走入尸仓。
空白面孔上的字化成九万多道微光，分别问向每一座死去世界。
“继续旧律。”
“还是再赌一次？”
问题没有被压成共同答案。
每一座文明各自作出选择。
反对者仍占多数。
祂们不因林川斩过神庭、走得更远，便突然信服。
但愿意再赌者，已经足以让宿槎不必完全服从接引者共同意志。
金纸从祂脸上脱落一角。
苍老人脸重新露出。
“吾的故乡没有表决。”
宿槎低声说道。
这是祂第一次主动用“吾”之外的语气说自己的事。
“当年第三岸潮到来。”
“吾亲手斩断渡口。”
“河东活了。”
“河西三亿七千万人，连同吾的名字一起沉海。”
“成为接引者后，吾一直把那次选择当成最优。”
“否则。”
祂喉咙动了一下。
“吾撑不到今天。”
林川没有安慰。
“你想让本座证明。”
“当年还有另一条路。”
“是。”
“本座若证明不了？”
“吾会亲手送你完成剩余四死。”
“若证明了？”
宿槎抬起长篙。
第十二接引者牢笼暂时停止收缩。
十三尸仓中央，一座从未出现在九殿记录里的金色大门缓缓升起。
门上写着两个字。
【回首。】
“归岸司旧律核心。”
宿槎看向林川。
“也是吾当年斩断渡口的那一天。”
“你若走出。”
“十三位接引者，把选择交给你。”
林川没有立刻进门。
祂第四掌仍然落下。
宿槎这次没有挡。
苍老人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流出金血。
“这一掌。”
林川走过祂身边。
“替陆羽。”
回首门开启。
门后不是宿槎故乡。
林川看见自己最初诞生的世界，正被一条来自彼岸的黑色脐带缠住。
脐带另一端。
连接着祂的自我真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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