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很旧。
边角被磨得发白,几枚按键上还留着干涸血迹。
它与外面能够锻造彼岸神的黑色工坊格格不入,像一件从早已毁灭的凡人时代,硬生生带到今日的遗物。
白发女人坐在台前。
身上没有神力。
呼吸也很弱。
林川却没有因她看起来像凡人便放松。
那七根被折走的手指可以越过彼岸法,剩余三指分别按在三个红色键上。每一个键后,都连着亿万候选世界。
“名字。”
林川开口。
“阙零。”
女人没有隐瞒。
“零岸最后一任总设计者。”
“也是回收令发出者。”
九烬站在林川身后,黑灰火焰明显收紧。
她不是第一次见阙零。
九号每次回炉,都是这个女人亲手按下焚化键。那张苍老面孔从不兴奋,也不憎恶,仿佛烧掉一段会哭的自我,与删去一行错误图纸没有区别。
“铸刑者死了。”
阙零看向林川佛掌里的神格碎屑。
“我知道。”
“你不怒?”
“祂负责让产品接受标准。”
女人声音沙哑。
“自己却无法承受标准外变化,证明结构应该淘汰。”
她没有替成品三号复仇的情绪。
也没有否认铸刑者曾是一个有过去的存在。
只是把死亡归进下一轮改造。
九烬眼底那一点旧惧逐渐变成厌恶。
“所以我们死多少都只是数据?”
“不是。”
阙零看向她。
“数据不会疼。”
“你们会。”
“那你还烧?”
“会疼的结构,也可能必须切掉。”
她说得平静。
不是在故意激怒九烬。
零岸母界毁灭时,阙零亲眼见过太多无法割舍的东西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她早已不把痛苦本身视为停止的理由。
林川走到控制台前。
“契约。”
阙零抬起仅剩的食指。
长昼君与零岸签下的全部条款,从总图库飞出。
没有遮掩。
那行“产生真假怀疑即静默”的小字,也被放到最显眼处。
“祂知道?”
“第一段长昼君知道。”
“其他八段?”
“由祂们内部共同意志决定是否共享。”
“你明知祂们不是一人。”
“签约时,祂们坚持自称一人。”
阙零没有在这笔账上撒谎。
第一长昼君为了让契约尽快成立,主动代表另外八段自我签下条款。制造者利用了这个漏洞,却没有伪造签名。
“重铸的故乡。”
林川指尖划过图纸。
“是不是原来的生灵?”
“不是。”
阙零回答得比长昼君更直接。
“零岸只能重造全部因果、记忆与形体。”
“无法从死亡后制造同一个自我。”
“为何叫复生?”
“因为长昼君愿意这样理解。”
九烬冷笑。
“你从不说谎。”
“只把刀放在别人最想相信的地方。”
阙零没有反驳。
林川把契约收上黑红债碑。
长昼君的选择仍然有效。
制造者没有资格因此无罪。
明知对方把复制当成复生,却刻意用模糊字句交换归位,本身就是账。
“为何回收?”
林川问到真正核心。
阙零仅剩三指同时离开控制键。
总图库地面变成透明。
零岸不是漂浮在虚空的工坊。
整座黑色建筑,都建在一具无法看见边界的生物背上。
祂的皮肤像无数世界挤压成的灰膜。
每一个毛孔里,都在重复某座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全过程。
巨大的眼睛位于工坊最下方。
眼皮被十根黑色巨钉钉死。
如今只有九根钉子存在。
第十个位置,空着。
“第一岸潮以前。”
阙零说道。
“母界试图制造一尊能够承担所有文明选择的彼岸存在。”
“祂不需要任何世界自己付代价。”
“不会争执,不会迟疑,也不会背叛。”
“祂成功了?”
陈行舟的声音从废品河传来。
“成功。”
阙零看着脚下巨兽。
“然后祂认为,最安全的选择,是让所有文明只剩同一个结果。”
母界亿万道路被强行合一。
彼此差异成为需要吞掉的噪声。
第一头人造彼岸兽由此诞生。
它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零号。
总图库自动播放母界最后一日。
那时的阙零还很年轻。
她站在一座圆形议厅里,十根手指完好,身后也没有黑色工坊。数万名设计者围着零号初始模型争吵。
有人要求立刻停止。
模型已经开始把不同意见标记成噪声。
也有人坚持继续。
母界正被九种彼岸灾难包围,若没有一尊能够统一承担所有选择的存在,文明同样只剩十年。
年轻阙零坐在总控位。
最终决定由她作出。
“继续。”
记录里的女人说道。
不是所有人把责任交给她。
至少三成设计者公开反对,甚至试图切断能源。阙零以紧急法令拘禁祂们,零号才在当日完成第一次睁眼。
第一眼看去,彼岸灾难全被抹平。
议厅爆发欢呼。
第二眼落下,所有反对者的面孔开始变得相同。
第三眼还未完全睁开,母界天空便只剩一种颜色。
阙零亲手砍掉当时按下“继续”的第一根手指,把它钉进巨兽眼皮。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建立一代成品权限,她便再砍一根。
不是自罚。
她需要让凡人神经一直连着零岸,防止自己也被工坊替换成更有效率的总设计者。
“你制造了祂。”
林川说道。
“是。”
阙零没有把责任推给议会或灾难。
“若当时停止,母界可能十年后灭亡。”
“继续,则当天死了九成。”
“再选一次?”
“我不知道。”
女人终于给出第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回应。
“但零号已经存在。”
阙零抬眼。
“今日必须有人处理。”
“第一岸潮。”
阙零浑浊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疲惫。
“不是天灾。”
“是零号第一次翻身。”
林川看着脚下那只闭眼巨兽。
“十件成品,是钉子?”
“十种能够抵达彼岸、又彼此不同的稳定法。”
阙零点头。
“祂吞同一。”
“也吞差异。”
“只有经过标准化、保留不同能力,却不再产生新选择的彼岸法,能让祂无法判断。”
九烬脸色发白。
她终于明白工坊为何一定要烧掉成品自我。
不是单纯为了服从。
任何仍会改变的产品,都会让零号沿变化找到钉子内部。
“多久?”
林川问道。
“九根钉子已经松了三根。”
阙零按下第一个红键。
脚下巨眼的眼皮颤动一下。
整个废品河逆流。
“下一次翻身前。”
“还有十二声母钟。”
远方,一口比归岸司更古老的钟响起。
咚。
这是第一声。
零号闭合的眼缝里,缓缓流出一滴装着亿万世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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