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正门横在尸城中央。
门槛外是已经被林川炼去大半的外院。
门槛内,却看不见无生神庭全貌。
只有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黑色台阶。
台阶两侧,每隔百丈便跪着一尊死神。
祂们境界最低也是顶阶主神。
有些神躯已经腐朽,只剩骨架。
有些死去不久,伤口仍在向外流淌不同颜色的神血。
无论生前何等强大,此刻都低着头,双手托起自己的神格,像在等待后来者取用。
“不能走台阶。”
周槐在方舟医疗舱中看见门内景象。
祂刚恢复一点血色,立刻接入神念。
“那是朝死路。”
“每走一级,都会继承一尊死神的遗愿。”
“走到内庭时,入门者已经不是自己。”
正门内,一名头戴白冠的司丧官缓缓睁眼。
祂显然听见了周槐的话,却没有阻止。
“任何觐见十二席者,都要走完朝死路。”
“候选者可以拒绝。”
“门会关闭。”
“神庭也会按照掌簿者先前所言,继续收取十面世界。”
语气平板。
没有威胁意味。
在司丧官看来,这只是两种已经写明的选择。
林川抬脚。
祂没有踏上第一层台阶。
佛足落在外院葬骨街上。
彼岸桥随之升起。
先前被炼成路碑的守尸人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葬骨街连同两侧尸屋,被林川从尸城中完整拔出。
黑红桥碑沿灰白正门铺去。
在朝死路上方,搭出第二条路。
“候选者不得另开觐见之路。”
司丧官说道。
“本座不是来觐见。”
林川踏上彼岸桥。
“是来收债。”
守尸路碑被祂一脚踢入正门。
半截碑身砸在司丧官面前。
“神庭外院已经归本座。”
“你站在本座的街上。”
“先交路钱。”
司丧官低头看向桥碑。
神庭法告诉祂,外院属于无生神庭。
可掌簿者被斩下的右手,曾亲自在墓土上写下外院归属林川。
那只手已经被炼化。
落笔的法却来自同一尊掌簿者。
两条记录彼此冲突。
司丧官停顿一息。
“归属存疑。”
“需内庭裁定。”
“在裁定完成前,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占用。”
“你已经占了。”
林川看向祂脚下。
司丧官正站在彼岸桥第一块新碑上。
“那便交。”
“或者滚。”
正门内数百尊死神同时抬头。
司丧官身上也升起半步彼岸气息。
祂负责看守朝死路无数岁月,从未有人向祂收过路钱。
“你想要什么?”
“你的白冠。”
白冠不是装饰。
它代表内庭司丧之权,可以在神庭任何一条街上调动尸军。
司丧官沉默片刻。
祂没有愤怒,也没有因颜面拒绝。
“白冠价值高于一条外院旧街。”
“补上差价。”
“你的命够不够?”
林川话音落下,六面神炉已经出现在司丧官身后。
炉内新炼成的“葬”字印亮起。
朝死路上,数百尊死神的遗愿同时被压回神躯。
司丧官原本能够借整条路加持。
此刻只剩自身半步彼岸位格。
祂转身便要退入内庭。
青铜桥门已经在背后闭合。
林川五指落下。
一掌把祂从门内抓到桥上。
司丧官神躯浮出无数丧纹。
每一条都能把攻击转移给朝死路上的神尸。
可彼岸桥已经把祂与朝死路隔开。
第一掌,白冠开裂。
第二掌,半步彼岸神躯砸穿桥碑。
第三掌尚未落下,司丧官主动摘下头顶白冠。
“路钱已付。”
祂没有求饶。
只是作出对自身最有利的选择。
林川接过白冠。
第三掌依旧落下。
司丧官半边神躯炸成血雾。
“这是你刚才带尸军踩本座世界的账。”
祂没有杀对方。
白冠已交,司丧官也失去调动尸军之权。
一尊活着的半步彼岸,比一团炉灰更适合替祂说明神庭内情。
“带路。”
司丧官捂住断裂肩膀。
“朝死路不可绕。”
“那是对觐见者的规矩。”
林川把白冠戴在守尸路碑上。
“现在是神庭司丧官带本座进庭。”
“你走哪条?”
白冠认可了桥碑。
彼岸桥与内庭之间的隔绝出现一道缝隙。
司丧官看着那道缝,第一次发现神庭规矩原来可以这样使用。
祂不再争辩。
转身走上彼岸桥。
“内庭十二环。”
“每一环建在一尊彼岸尸骸上。”
“在席神各掌一环。”
“无生殿位于最中央。”
“那里不属于任何席位。”
陆羽、陈行舟、夏轩辕与巨猿跟在林川身后。
周槐伤势未愈,却坚持从医疗舱中走出。
“我去过外院。”
“内庭没进过。”
“正好看看这些年躺在尸堆里,离正门究竟有多远。”
林川没有让祂留下。
周槐知道的神庭细节,比任何人都多。
这便是祂跟来的价值。
白灵等人则留守十面真实。
无生神庭还有十一席。
所有人都进入内庭,只会把后方完整暴露。
彼岸桥穿过朝死路。
数百尊跪地死神没有再抬头。
祂们托起的神格却不断传来低语。
有人请求林川替自己复仇。
有人愿意献出全部力量,只求得到一具新身体。
还有几尊死神许诺,只要林川把祂们从台阶上取下,便永远效忠。
林川一个都没有碰。
这些遗愿在朝死路上放了不知多少岁月。
没有完整记忆,也没有自我选择。
谁伸手,谁便会成为遗愿继续移动的尸体。
陈行舟同样没有以慈悲收取。
祂刚刚踏入柱神,已经看得更加清楚。
救一段只想借身体复活的欲望,不叫救人。
长路尽头,景象豁然改变。
十二圈巨大城环层层嵌套。
每一圈都比十面世界加在一起更加辽阔。
第一环遍地黑色纸页,天空不断落下写有死名的雨。
第二环没有任何面孔,所有生灵都戴着空白皮囊。
第三环的太阳是一座逆行大钟。
钟摆每动一次,城中便有一日被吃掉。
葬我神掌管的第七环则已经熄灭。
一千八百座坟正在崩塌,释放出无数被封存的旧路。
彼岸桥经过第二城环时,路边忽然多出一间卖脸的小铺。
铺中没有店主。
墙上挂着数千张面孔。
有帝王,有乞者,也有刚出生的婴儿。
其中一张脸属于陆羽。
另一张则与陈行舟完全相同。
巨猿在最角落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脸。
只是那张猿脸长在一个瘦弱人类身上,神情显得异常精明。
“这张不行。”
巨猿抬手便想砸。
林川看了它一眼。
“手别乱伸。”
巨猿立刻停住。
它刚才若碰到脸皮,自己的面孔便会成为铺中货物。
墙上一张老妇人的脸忽然睁眼。
“第十三席候选。”
“脾气比上一位大。”
旁边孩童面孔也跟着开口。
“也比葬我神有趣。”
数千张脸同时露出笑容。
第二城环之主,无面母。
祂没有显露本体。
或者说,墙上每一张脸都是祂的一部分。
“葬我神临死前。”
“有没有求你替祂传话?”
老妇人面孔问道。
“有。”
林川没有隐瞒。
“你答应了?”
“让祂自己说。”
数千张脸笑得更加明显。
“很好。”
“若你替祂接下遗愿,祂的最后一个自我便会藏在承诺里。”
“等你见到那个女孩。”
“葬我神会从你的脸上回来。”
陈行舟眸光微凝。
祂们已经把葬我神炼入炉中。
没想到对方临死前仍留着这种退路。
无面母主动提醒,显然不是善意。
“你想要什么?”陆羽问道。
“我喜欢聪明人的脸。”
一张属于陆羽的面孔从墙上脱落。
它悬在他面前,五官比本人更加年轻。
“留在第二环。”
“我给你一张不会衰老、也不会被名册记录的脸。”
“掌簿者再写‘寿尽’,死的只会是这张皮。”
陆羽看了片刻。
“代价?”
“每百年,替我想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条件听上去比掌簿者给出的副簿官更加宽松。
无面母甚至提前说明了庇护效果。
陆羽却摇头。
“脸不只是外壳。”
“我每替你做出一个新表情,你便会多理解一种人。”
“百年一次,直到你能完整复制我。”
墙上笑声停顿。
随后,数千张脸一起鼓掌。
“第二次。”
“又看对了。”
“可惜你不肯留下。”
林川没有耐心继续听祂招揽。
“拦路?”
“不。”
一张没有五官的白皮从铺中飞出,落在彼岸桥上。
“我只想告诉你。”
“十一席不是一起的。”
“掌簿者想维持无生册。”
“食时君想吃掉中央下一次心跳。”
“执灯皇则准备把你点成第十三盏灯。”
“至于我……”
数千张脸同时转向无生殿。
“我想看看那张始终藏在十二层尸皮下的脸。”
“你若能揭开。”
“第二城环今日不对你出手。”
林川看向那张白皮。
“本座不需要你承诺。”
佛火落下。
白皮当场烧出一枚黑红印记。
“你若出手。”
“第二环与外院一起炼。”
无面母没有发怒。
墙上属于林川的那张脸,反而轻轻舔了舔嘴角。
“我开始喜欢你了。”
卖脸铺自行折叠。
所有面孔消失,只剩那枚被佛火烙过的白皮留在桥边。
它不是盟约。
只是无面母故意留下的一只眼睛。
林川没有销毁。
祂也想让内庭诸席看着,自己如何走进无生殿。
内庭生灵没有因葬我神死亡而慌乱。
祂们只是关门,等待新席接管。
“十二席不是神庭主人。”
周槐看着那些紧闭门窗。
“这里的人早就习惯席位更替。”
“葬我神或许也不是第一任第七席。”
司丧官没有否认。
“席位不会死。”
“在席神会。”
“所以神庭永存。”
“永存?”
陆羽忽然低头。
方舟探测器穿透城环。
十二圈城区都没有影子。
所有建筑、生灵与神座的阴影,全部向最中央无生殿延伸。
那里像一个吞噬光线的巨大空洞。
“不像永存。”
“更像所有东西都在喂中央那具尸体。”
司丧官脚步停了一瞬。
“无生殿中没有尸体。”
“任何关于殿内之物的猜测,都属于神庭禁忌。”
“那就进去看。”
林川继续向前。
第一城环忽然降下一场黑雨。
雨点在彼岸桥上汇成一名苍白女子。
她只有左手。
右侧袖管空空荡荡。
正是掌簿者。
祂没有坐在先前门后那张神座上。
而是亲自来到第一环入口。
“候选者林川。”
“入无生殿前。”
“先归还从本席身上盗走的右手。”
林川停下脚步。
六面神炉出现在身侧。
炉内墨火中,一截已经烧得只剩骨骼的苍白手掌缓缓浮起。
“想要?”
“自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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