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说完,直接盘坐在青铜桥门中央。
祂胸口那座方正空洞像一扇缩小的门。
十三枚葬钉以心脏为轴,随着血液流动不断变换位置。每一枚钉后方,都拖着一缕肉眼看不见的灰线。
灰线穿过十面真实,没入桥门之外。
陆羽立刻接入文明矩阵。
“不能一起拖。”
“十三条路不在同一层。”
“其中十二条通往不同神尸,最后一条才连接无生神庭本体。”
巨猿听得皱眉。
“说简单点。”
“把十三座压在一起的山,从一个人的心里拉出来。”
“会咋样?”
“他先碎。”
周槐笑了一声。
“碎不了。”
“在神庭这些年,我别的本事没学会。”
“挨钉,已经习惯了。”
林川没有因这句话放任祂硬撑。
祂一指点在周槐眉心。
十行界文沿神魂展开,把十三条灰线逐一照亮。
“你什么时候进入的无生神庭?”
“被真门吞走之后。”
周槐没有隐瞒。
“青铜门把我当作您的信徒样本,送到神庭外院。”
“那里每日都在收尸。”
“世界死后留下的界尸,神死后留下的路尸,还有自愿放弃名字的无名尸,全被运进去砌墙铺路。”
“我装作神魂已死,在运尸队里躺了四百三十七日。”
白灵站在人群后方,指节微微收紧。
周槐失踪前,祂们都以为最多不过数年。
可神庭与外界时间不同。
四百多个日夜,周槐始终躺在无数尸体中间,不能呼吸,不能睁眼,也不能让神格出现一丝波动。
“后来呢?”白灵问道。
“后来,运尸官发现少了一具。”
周槐看向她。
“我先把祂塞进了自己躺的位置。”
“再披着祂的皮进外院。”
白灵沉默片刻。
“活该你能回来。”
“我也这么觉得。”
周槐咧嘴。
祂脸上尸斑越来越多,语气却仍像从前。
只有祂自己知道,运尸官的皮并不好披。
那四百多日里,周槐每天都要从别人的尸身上割下一段记忆,缝进自己神魂,以骗过外院巡查。
那些记忆如今仍在。
有陌生神祇临死前的求饶,也有一整座文明被送进尸城前的哭声。
周槐从未把它们当成自己的经历。
却也没有随手抹去。
祂要把无生神庭拖回来,让那些早已无人记得的死者亲眼看着尸城倒下。
“黑册不是我捡到的。”
“是我从活葬殿里偷的。”
“十三枚葬钉也不是祂们打进来。”
“是我自己钉的。”
陈行舟看向祂胸口。
“你早就知道葬我神会循钉而来?”
“知道。”
“为何不先说明?”
“因为神庭能听见。”
周槐眼中笑意淡去。
“只要十三条路尚未显形,任何关于它们的念头都会被活葬殿记录。”
“我若提前想过反拖神庭,这些钉便带不回来。”
“直到佛尊炼掉棺中未来,神庭的记录出现空页,我才敢真正想这件事。”
陆羽抬头。
“所以你没有计划?”
“只有一个念头。”
“回来。”
“见到佛尊以后,再想怎么把那地方掀了。”
巨猿顿时乐了。
“这法子好。”
“以后打架俺也去啥都不想。”
“你平日也没想多少。”
白灵冷冷接了一句。
巨猿瞪眼。
“俺也去先把你埋了!”
短暂争吵没有冲淡桥门内越来越重的尸气。
第七声心跳落下。
第一根灰线骤然绷紧。
一截由惨白指骨铺成的长街从门内被拖出。
长街两侧立着数百根招魂幡。
幡下没有店铺。
只有一间间存放神尸的窄屋。
每扇门后都传来抓挠声。
那些被砌进街道的残念感觉到活人气息,开始疯狂挣扎。骨砖接连开裂,腐烂神力涌入掌中宇宙。
“第一条路,葬骨街。”
周槐低声道:
“街首守尸人,顶阶主神。”
话音刚落,一名身披灰衣的瘦长尸人从街口走出。
祂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
刀刃上挂满细小神格。
“失窃尸材一名。”
“编号,外院七九三。”
守尸人没有看林川。
祂空洞眼眶始终盯着周槐。
“依神庭律。”
“剔骨、取名、填墙。”
剔骨刀落下。
周槐没有躲。
祂一旦离开桥门,十三条刚刚显形的路便会重新隐没。
白灵先一步站到祂身前。
黑白神光化作两条锁链,缠向刀锋。
她如今已是顶阶诡神,放在寻常世界足以称尊。
面对顶阶主神,却仍隔着几乎无法逾越的位格。
剔骨刀只轻轻一转,两条锁链便从中断开。
白灵眉心浮出一道血线。
刀还没有落下,祂的神骨已经开始自行脱离血肉。
“退下。”
林川声音传来。
一只佛掌越过白灵,直接捏住剔骨刀。
守尸人直到此刻才抬起头。
“第十三席候选。”
“你尚未受葬,无权干涉外院取材。”
“外院?”
林川五指合拢。
顶阶主神器发出一声脆响。
刀刃连同上面所有神格一起碎成两截。
“铺到本座脚下。”
“就是本座的地方。”
守尸人空洞眼眶里第一次出现灰光。
祂想退回葬骨街。
彼岸桥已经从青铜门下延伸出去,黑红桥碑一块块覆盖惨白指骨。
第一行界文落在街首。
【吾名林川。】
名字不是封号。
是半步彼岸的真实坐标。
只要林川站在这里,无生神庭便无法再把葬骨街写成一条无人占有的尸路。
守尸人抬起双臂。
数百间窄屋同时开启。
神尸并未冲出。
祂们只是将死前最后一道怨念叠在守尸人身上。
顶阶主神气息迅速越过极限。
一枚由数百种死法拼成的灰白神轮,在街道上方凝聚。
“尸材不得离庭。”
“违者,共葬。”
守尸人一拳打出。
数百尊古神死亡时承受的痛苦同时压向林川。
换作普通半步彼岸,也会被庞杂死念拖住自我真锚。
林川却没有挡。
六面神炉出现在守尸人身后。
炉盖打开。
葬骨街积压无数岁月的尸气立刻向炉内倾泻。
那不是神庭法则。
只是没有被炼化的力量。
至圣魔方曾替林川选择如何进化。
如今神炉不再给出任何提示。
林川便亲自分。
怨念保留。
污染烧去。
尚存自我的神魂送入陈行舟佛国。
只想吞噬生者的尸变之物,当场炼成葬火。
一名外院老吏藏在街尾,见长街失守,转身便要将三千具尚有意识的神魂一起点燃。
祂不是忠于神庭。
只是害怕这些尸材获救后,会说出自己多年倒卖神格的罪行。
林川隔着半座尸城看见这一幕。
一道佛火先落在老吏身上。
对方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自身藏下的三万枚残破神格压成血泥。
“愿意离城者,入佛国。”
“留下替神庭吃人的。”
“与城同炼。”
祂没有许诺宽恕,也不需要这些残魂感恩。
界限一旦划下,越线者便只有死路。
数百种死法失去神尸支撑。
守尸人拳锋还未靠近林川,灰白神轮便先崩塌。
佛掌按住祂头颅。
“你喜欢填墙。”
“本座成全你。”
守尸人神躯被压入彼岸桥。
没有成为尸材。
祂被十行界文炼成一块仍保留意识的路碑,立在葬骨街入口。
从今往后,每一具想离开窄屋的神尸,都要先由祂辨明是否还存在自我。
判错一次,桥碑便承受那具神尸全部死念。
“候选者无权改写神庭官吏!”
守尸人声音从碑中传出。
林川抬脚踩下。
桥碑沉入地面,只剩半截。
“现在有了。”
第八声心跳响起。
第二条、第三条灰线同时被拉动。
一片由神皮缝成的天空与一条流淌黑血的河流从桥门深处浮现。
神庭的外院正在被周槐一寸寸拖入掌中宇宙。
葬我神显然不会坐看道路失守。
十三条灰线上同时出现送葬者。
祂们不是先前那些只剩动作的死尸。
每一名送葬者都披着白袍,脸上写有一个“舍”字。
为首者落在第六面真实。
祂抬手一指。
整座世界所有生灵,同时忘记自己最不能舍弃的人。
母亲松开孩子。
战士放下同伴。
守在界外的诸神也开始离开各自位置。
“白灵、周凯、方默。”
林川没有亲自离开。
“守住三条线。”
“是!”
三人同时领命。
祂们境界远不如送葬者,却没有独自硬抗。
白灵以自身神格记住所有被舍弃的关系。
周凯唤醒世界中仍能互相辨认的生灵。
方默则用真实碑刻下每一个名字与对应经历。
三种力量彼此补足。
被抹去的关系开始恢复。
送葬者想换一座世界。
夏轩辕拦在灰线中央。
祂手中已经没有剑。
最后一道剑光刚才斩断未来册,此刻只剩一柄普通铁器。
“此路不通。”
送葬者看了一眼铁剑。
“无路之剑,也敢拦神庭?”
“路是走出来的。”
夏轩辕抬手。
普通铁剑刺出。
没有半步彼岸剑光,也没有无昼剑主留下的昼色。
这一剑只沿着祂自己想守的位置向前。
送葬者脸上的“舍”字裂开一道细缝。
夏轩辕原本已经耗尽的剑路,在那道细缝中生出一寸新芽。
祂不再保存所谓最后一剑。
每一次出剑,都是下一条路的第一剑。
第九声心跳响起。
周槐胸口大片血肉化为白纸。
祂身体开始承受不住。
陈行舟想以佛国替祂分担。
林川却抬手拦住。
“祂自己钉下的路。”
“让祂自己拖。”
陈行舟没有质疑。
祂转身镇住葬骨街上刚被释放的神魂。
周槐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
“佛尊放心。”
“我还没把正门拉出来。”
“死不了。”
第十声。
神庭外院已有三分之一跨过桥门。
第十一声。
十三条灰线全部染成血色。
第十二声落下时,桥门另一端忽然安静。
所有送葬者同时停止进攻,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下。
周槐胸口,第十三枚葬钉终于完全显露。
它没有钉住某条路。
钉尾连接着一张苍白嘴唇。
嘴唇藏在周槐心脏背面,直到此刻才缓缓张开。
“找到你了。”
那是葬我神的声音。
“外院七九三。”
“偷走本神的路,还敢回头。”
苍白嘴唇猛然扩大。
周槐整片胸膛从内部裂开。
一张披着白色孝衣的人皮试图借祂身体走出。
林川早已站在旁边。
佛掌探入血肉,抓住那张人皮的脖颈,硬生生将其从周槐心口扯了出来。
人皮没有挣扎。
祂隔着空洞五官看向林川,发出低笑。
“你以为是他把神庭拖来了?”
“从第一声丧钟开始。”
“无生神庭,就已经在你脚下。”
话音落下。
十面真实所有大地下方,同时睁开一双灰白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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