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古舟露出水面时，第一残面的天空向下沉了三寸。
它看似只有百丈长。
船舷外却垂着一座座已经毁灭的神国。每一座神国都被压成巴掌大小，里面仍有残缺星辰绕着死去太阳旋转。
甲板上跪满神尸。
祂们额头贴着金色船板，双手反绑，后颈全被同一根长线贯穿。
船头挂着那枚生锈齿轮。
正是接引者刚才展示的机械文明遗物。
年轻林川站在城外，看见齿轮缝隙中挤满细小机械眼球。
那些眼睛没有死。
它们仍在一次次重复文明毁灭前的计算，试图找出第三岸潮里不存在的生路。
“不是影像。”
陆羽的投影出现在他身边。
这位凡人统帅看着齿轮，神情比面对一尊强大神祇时更加沉重。
“祂们把整座文明的最后运算，钉在船头当航标。”
年轻林川侧头。
“你生气？”
“是。”
陆羽没有否认。
“也在害怕。”
炎龙帝国同样只剩记录、舰队与一批再也回不到故乡的人。
如果林川败了，它会不会也成为下一件挂在船头的器物？
这念头让陆羽想立刻调动方舟主炮。
可愤怒不是开火坐标。
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
“船身没有实体坐标。”
“它航行在世界背面，只把投影压进第一残面。”
“普通攻击没有意义。”
林川听见汇报。
彼岸桥从佛掌下延伸，直接穿过金舟投影。
桥面没有撞上船板。
却在接触那根贯穿万神后颈的金线时，传回一处遥远坐标。
那里没有星空。
只有无数世界无法被正面看见的背壳，像死鱼鳞片一样铺向尽头。
金舟就在鳞片之间航行。
舟上金线忽然绷紧。
三百具神尸同时起身，手掌朝彼岸桥抓来。祂们没有自我，每一个动作却都保留生前最强神术，一时间星火、尸雾与破碎神国叠压在桥头。
接引者没有下令阻止。
这是金舟对登船者的第一道验身。
林川佛掌横压。
没有与三百道神术逐一碰撞。
黑红债碑直接照向贯穿祂们后颈的金线。
“死人出手。”
“债算在牵线者身上。”
三百笔血债同时沿线倒流。
接引者握篙的右手多出密密麻麻的黑纹。祂若继续操控，归岸司便要替每一具神尸重新承担生前因果。
金线随即松开。
三百具神尸在桥前停住。
林川没有炼尸，只将一缕彼岸桥印钉进金线。
从这一刻起，金舟能找到神域。
神域也能反过来找到金舟本体。
蓑衣船夫站在船头。
这一次，祂不是一枚眼瞳或门外影子。
祂撑着一根由神祇脊骨拼成的长篙，面上金纸换成了半张苍老人脸。那张脸像在海水里泡过太久，皮肉发白，眼神却十分清醒。
“能用一座初临彼岸法，保住第一潮中七成影子。”
船夫开口。
“你比过去那些拒绝者强。”
“剩下三成呢？”
年轻林川问道。
“第一潮结束前找不回，便会成为沉岸海的一部分。”
“归岸司不救？”
“救祂们，要重新连接来处。”
船夫神情没有波动。
“旧律不许。”
年轻林川盯着他。
“你说话时不像一张纸。”
船夫握篙的手停顿了一下。
“吾曾有名。”
“成为接引者后，名字已交给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世界共同保管。”
“还记得吗？”
“偶尔。”
他没有继续。
金纸从颈后爬来，重新覆盖半张人脸。
这一瞬间的迟疑被林川看见，也被陆羽完整记下。
接引者并非完全没有自我。
旧律只把那点自我压在无数文明遗言下方，使祂每次想起名字，都必须先听一遍万界死声。
“第二岸潮何时到？”
林川问道。
“三十日。”
船夫看向神域之外。
“无生神的归字会让它提前。”
“最短，九日。”
“第三潮？”
“第二潮后七日。”
“归岸司能挡无生神？”
“能让祂遵守赴岸顺序。”
“挡不住？”
船夫没有因这句直白追问恼怒。
“挡不住一尊完整彼岸神。”
“所以要本座先死。”
“所以要你先斩断所有潮口。”
接引者苍老人脸彻底被金纸覆盖。
“林川，归岸之死不是处刑。”
“它会让你舍去一切低于彼岸的旧壳。”
“你若活着走出九座死殿，便有资格真正触碰彼岸神境。”
“若死在里面。”
“至少十面世界不会被你拖入第三潮。”
巨猿提棍从彼岸桥上走来。
它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当即沉下。
“佛尊要去哪。”
“轮得到你这无名船夫定？”
接引者没有看它。
金舟甲板上一尊盘神尸体却抬起头。
那具尸体比巨猿高出十倍，胸口插着半截断碑，双眼早已被金线缝死。
巨猿握棍的手骤然收紧。
血脉告诉它，那不是普通盘神后裔。
是第一位把盘神之躯修到彼岸门前的古祖。
“祂怎么死的？”
巨猿声音低了下来。
“第七死殿。”
接引者答道。
“祂拒绝舍弃背上的世界。”
“所以你们杀了祂？”
“不。”
“祂背着世界继续走，最后被世界里所有生灵的重量压断脊骨。”
巨猿没有立刻反驳。
它看见古祖背后的金色神国。
里面没有生灵。
只有一座座主动加在古祖身上的祭坛。
那位盘神想救所有人。
被救者却把活下去的责任全部压给了祂。
这份死因比敌人一刀斩杀更沉。
林川走到桥首。
“金舟留下。”
接引者看向祂。
“你决定赴岸？”
“本座去看九座死殿。”
“赴不赴死。”
“看它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接引者没有嘲讽。
祂把脊骨长篙插进沉岸海。
“可带九人。”
“进入金舟之后，生死各负。”
船舱门随之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十口棺材。
第一口写着林川。
第二口写着陈行舟。
夏轩辕、巨猿、问者、周槐、白灵、周凯与方默依次在后。
第十口棺材本该空着。
棺盖上却提前出现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名字。
【陆羽。】
【无神格者。】
【死于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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