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火城最高议会中。
一面代表凡域疆域的巨大星图，瞬间熄灭了近十分之一。
没有人说话。
所有凡人执政者，都看着那片消失的区域。
祂们知道那里曾有城市。
有学校，有工厂，有新建的太空港，也有刚刚结束战争、正在重新恢复生产的数十个文明。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那些文明曾经存在过的历史记录，都在数据库中迅速变成乱码。
仿佛祂们从来没有诞生。
神域天碑前。
方默的漆黑权杖插在虚空中。
权杖周围，浮现着无数复杂界文。
那些界文不断重组。
推演封印崩塌的速度。
一次。
十次。
一万次。
最终，所有界文汇聚成一个冰冷结果。
一百年。
至多一百年。
凡域的外层封印便会完全瓦解。
一旦外层封印消失，黑暗高原的根须将直接刺入凡域核心。
届时，所有城市，以及关于炎龙帝国、关于方舟、关于灾厄纪元与彼岸新界的记忆，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污染。
凡域不会迎来普通意义上的毁灭。
而是湮灭。
从物质到到概念……全部消失。
方默看着推演结果。
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疲惫。
对凡人而言，一百年或许很漫长。
足以让一个孩子出生、成长、衰老。
足以让几代人忘记眼前的灾厄。
可对超凡者、对神祇而言。
一百年不过是一次闭眼。
一次呼吸。
甚至只是一场神战开始前，短暂的沉默。
凡域的结局，已经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
阴域也开始不稳。
灰白长河不再按照原本的方向流淌。
部分支流开始倒卷。
原本等待往生的亡魂，被河水重新冲回死亡之地。
一些已经转生的灵魂，则在新生身体中突然醒来。
祂们保留着前世记忆。
也保留着死亡时承受的全部痛苦。
越来越多凡人开始梦见自己死后的模样。
有的人看见自己跪在灰白长河边。
有的人看见自己被摆渡船拖入黑暗。
还有人看见自己死去千百次，每一次都会在另一具陌生身体中醒来。
阴域深处。
往生灯主提着灯，站在一座已经崩塌的古桥上。
灯火只剩下豆粒大小。
四周，有亿万亡魂向祂伸手。
“让我过去……”
“让我忘记……”
“不要让我再醒来……”
声音如潮。
往生灯主没有回答。
因为就连祂自身的无面轮廓，也开始出现裂痕。
阴域的规则，正在失去支撑。
神域之中。
绝望则来得更加直接。
诸神可以看见凡人无法看见的东西。
祂们看见封印背后，黑暗高原的根须已经密密麻麻覆盖界壁。
看见不详长河正在侵蚀三域之间的联系。
也看见天碑最上方，那道属于林川的佛纹，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有存在提议放弃凡域，将神域与凡域彻底切断。
也有存在提议献祭阴域，以亿万亡魂延缓封印崩塌。
还有神祇认为，应当主动打开彼岸新界，让一部分众生逃向已经四分五裂的混沌虚空界。
可众神也清楚，离开彼岸新界，并不意味着逃生。
只是选择另一种死亡。
神庭上空，陈行舟缓缓睁开眼睛。
祂面前，是争执不休的诸神。
有真神沉默。
有诡神癫狂。
有堕神已经开始准备后路。
更有部分古老神祇，试图用自己的信徒与神国，换取天主的宽恕。
四百年间建立的秩序，在真正的终末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陈行舟没有斥责。
祂缓缓起身，口中诵吟着佛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传出。
最初只在神庭中回荡。
随后越过神域。
越过凡域。
越过阴域。
传入彼岸新界每一个生灵耳中。
陈行舟身上的淡金袈裟无风自动。
祂的身体开始散发琉璃般的光辉。
光辉越来越盛。
最终，一尊无边无际的真佛法相，出现在三域上空。
佛首高悬神域，佛身横跨凡域，双足则踏在阴域灰白长河两岸。
其法相眉眼低垂，一只手托住不断崩裂的凡域，一只手按向躁动不安的阴域。
背后无量佛光化作亿万道琉璃经文，贴在封印的每一道裂痕上。
“如意光明禅定众生。”
“我佛慈悲渡厄见彼岸。”
陈行舟声音平和。
可祂的法相表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每一道裂纹中，都有金色佛血流出。
佛血坠入凡域，化作一场淡金色大雨。
被雨水淋到的红毛迅速枯萎。
被污染的凡人短暂恢复清醒。
阴域中那些疯狂倒卷的河流，也在佛光照耀下重新平缓。
然而。
陈行舟终究不是主神，甚至还不到柱神层次，
即便四百年来距离柱神仅剩一步。
即便祂继承了林川的一部分守秩道则。
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黑暗高原的侵蚀。
佛光每修补一道裂痕。
便会有十道新的裂痕出现。
佛血每净化一片红毛。
便会有更粗壮的黑色根须，从真实界深处靠近。
陈行舟的佛身不断震动。
琉璃法相的一条手臂，甚至开始变得透明。
就在此时。
神域上空，忽然响起羽翼展开的声音。
哗啦！
一片璀璨圣光，撕开压抑的黑暗。
方默握着漆黑权杖，自真实界残墟门户前一步踏出。
祂身后的虚空中，一对又一对洁白羽翼接连展开。
两翼，四翼，六翼……直到第十二翼完全展开。
每一片羽翼都由真实界残墟中的古老界文构成。
羽毛边缘，燃烧着纯白圣焰。
可羽翼根部，却缠绕着漆黑锁链。
那是一尊神圣而又矛盾的十二翼天使。
一半象征秩序。
一半连接真实界残墟的死亡。
方默抬起权杖。
十二道圣光从天而降，钉入三域边界。
“真实界文。”
“定。”
轰！
正在崩塌的界壁短暂停滞。
无数黑色根须被圣光灼烧，发出亿万生灵同时惨叫般的声音。
方默闷哼一声。
十二翼之中，最外侧两片羽翼瞬间被染黑。
黑色沿着羽毛迅速向祂身体蔓延。
可祂没有退。
漆黑权杖再次落下。
“定！”
圣光暴涨。
祂身后，真实界残墟的无数碎片被强行召来。
那些残墟早已死亡。
法则残缺。
文明灭绝。
可当它们围绕彼岸新界旋转时，仍像一面面破碎却不肯倒下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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