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盛开的山茶花丛,女王命人铺开茶席,四周五十步开外严密戒备,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陆九渊与女王对面席地而坐。
开始谈正经事。
两人就这十万象兵如何借,什么时候借,借之前如何摆布各方势力阻碍,借后如何归还,以及大雍四境平定后,与南越如何结盟,大雍何时、如何替南越推平贵霜皇朝等等,如此诸般事宜,足足从上午谈到深夜。
其中各种拉扯,讨价还价,尽在不言中。
谈到投机时,开怀大笑。
较量到针锋相对时,又几次险些动手,差点不欢而散。
宋怜一直陪坐在陆九渊身边,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
到后来便撑不住,枕在他膝上睡着了。
殷月明直到谈完大事,才看了一眼熟睡的宋怜,淡淡笑,对陆九渊道:
“见你心有所属,孤王很替你高兴。”
陆九渊:“我与陛下不打不相识,像您这样棋逢对手的知交好友,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殷月明奇长卷翘的睫毛一挑:“那你欠我个孩子,怎么算?”
陆九渊一面抚摸着膝上宋怜柔软的头发,一面无所谓地笑道:
“将来让她多生几个,陛下看上哪个,就把哪个送给陛下玩儿。”
他将自己的孩子说得跟送狗崽子一样,殷月明嫌弃道:
“你背着她把孩子许了出去,不怕她醒来知道了与你哭闹?”
陆九渊眉峰一挑:“陛下愿意给她当儿媳妇,她自然不会哭闹,恐怕还会欢喜地紧!”
殷月明顿时眸子圆瞪,吼道:“陆九渊——!”
她抓起桌上茶壶就砸。
陆九渊抱起宋怜,嗖地飞身后退,跃上屋脊:
“今日谈好的书,有劳陛下写成国书,加盖王印,派人送去金徵台,我夫妇急着给你生个小王夫,先行告退。”
说着,就抱着宋怜,凌空飞渡,逃走了。
宋怜被晃醒了,迷迷糊糊,眼还没睁,就知道是被陆九渊抱着在房顶墙头飞奔。
她经过这些日子,都已经习惯了。
搂着他,软软道:“生什么?”
陆九渊怕挨媳妇打,“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虽然与殷月明耍赖,但这事儿殷月明若是当真了,他将来难保不会真的送个儿子给她。
-
陆九渊带着宋怜在南越转了一圈,又沿西线微服巡查了西境守军防线,两人才返回君山城。
如此,距离当初大婚已经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宋怜不管是否有孕,都是与陆九渊形影不离。
所以,她当初被人掳走后可能有失清白的嫌疑,便在旁人嘴里渐渐淡化,消减于无形。
毕竟,两人夫妻恩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君山城已经迎来初春,又是风筝漫天的季节。
宋怜平安归来,又经过几个月的阅历,再露面时,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又比大婚那会儿又成熟老练了几分。
且更多了身为太傅夫人,一品诰命的尊贵和沉稳。
此时,宋家大房何氏,因私通外敌,绑架太傅夫人一案,也已审理完毕。
何氏和宋承祖夫妇顺便供出宋氏祠堂背后,宋家谋杀亲族女子的惊天大案。
此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审理。
但陆九渊顾忌宋怜颜面,交待一切低调处置,不可宣扬。
大理寺和刑部反复商量了数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于是,没多久,京畿宋氏举族南迁,搬离京城。
之后,再由地方官审理祠堂一案。
凡主犯、从犯、暗中协助者、知情不报者,一概按律法办。
结案后,卫楚仪见四个女儿皆已出嫁,也与宋明远那个窝囊废过够了,便借机提出和离。
宋明远是个孬的,而到了江南,就是卫家势大,没坚持几日,便签了放妻书。
从此宋氏小门小户,籍籍无名,由三房掌家,也算是苟且度日,延续香火。
而卫楚仪则归家,恢复自由身,跟随父亲卫凤炽出海游历。
渐渐地,京城之人不再提从前那个靠卖女儿起家的宋氏,而只知太傅夫人的母家,是天下第一皇商。
江南卫家,不但每岁进贡上好的丝绸锦缎,为太傅的陆氏十二州兵马提供粮草,还有大船,有大炮,为大雍开拓了外洋通商的数条航线,带回无数奇珍异宝。
而朝野上下,也皆知掂量出太傅家的那位宋夫人,在太傅心中是如何的举足轻重。
凡新官进京,尚未拜见太傅,必要安排自家夫人,先想尽办法求见得太傅夫人。
而宋怜虽然已身份贵不可言,却仍不忘初心。
她筹办女子官学,并分为锦玉和葳蕤两院。
锦玉院,强制京中所有从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和女儿入学,讲的是史书兴衰,体会的是天下疾苦。
学满一年后严格考核,肄业策论不通过者,其夫其父暂时失去擢升资格。
一时之间,原本以相夫教子为己任,从小只钻研诗词歌赋,女红针线的后宅女子,个个叫苦连天,但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又不得不学。
而另一边的葳蕤院,则广招天下平民女子,自愿入学,学资由江南卫氏全额资助。
葳蕤院学的,是观潮山澄澈天下、称量世间之道,为朝廷下一步选拔女官,开放女子科考做人才储备。
除此之外,宋怜又把自己许多年来对律例的批注进行了重新梳理,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样一样说给陆九渊听,指给他看。
希望借他的手,通过一次又一次律法的修改,实现当年的希冀。
自古以来,所有变法者,都不得善终。
变法的阵痛,总会刺激到某些人丧心病狂。
宋怜也曾想过以激烈果决的方式,一蹴而就。
但越是站在高处,越是看见世家大族之间,如千年古树般盘根错节的复杂牵连,就越是感受到这条路何其漫长和坎坷。
世家,是陆九渊的根基。
她的变革,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累他万劫不复。
所以,唯有足够的耐心。
用一生,去完成这件事。
若短短一生不够,那便……,传与儿女。
宋怜都要站在窗边,手里抚着当年观潮山的学佩,反复默念先生当年教诲之言:
【此生虽身入红尘,却不忘初心。
不管当权者是谁,仁者都应以苍生为己任。
唯有不忘初心,才能有始有终。】
她低头看着已经隆起的小腹,露出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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