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庆在云锦书院学业表现一般,他倒也志不在此,倒是对武功与兵法格外上心。
起初跟着国公府里武师练武,后来顾千岩到了京城,又跟着顾致远去蹭学刀枪骑射。
萧云庭得空时,也会将林锦川,顾致远和他这几个半大小子召集起来,考核指点武功。
罗庆就盼着十四五岁,能像长青长宁当年那般,去给义父当个贴身亲兵。
他与木辛夷同命相怜,在京城就格外照拂她,此刻见小姑娘欢蹦乱跳地,要往雪地里扑,忙一个腾跃上前,滑步跪到,将辛夷拦住。
“小心些,这雪地看着厚实,底下不知有什么,或是假山,岩石,荆棘,你这一扑下去,伤着哪处或划了脸蛋,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
话说出口,罗庆便知自己失言,忙扭头向后看孟言谨,见他并未看向自己,似乎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不在意,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起身给木辛夷拍打身上雪花。
木辛夷吐了吐舌头,娇声道:
“庆哥哥我知道了,再不乱跑乱扑了,这大雪盖的,都看不出来哪里是甬道哪里是花丛,还真是危险。”
罗庆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处空地,顾致远和孟言谨已经滚了好几个大雪球。
“管家说了,这一片是练武场,底下平坦着呢,咱们就在这儿玩,莫要往别处去,说不定哪里就是个窟窿,掉下去可不得了!”
远处有仆人在扫雪,要趁着结冻冰层变硬之前,将甬道清理出来,府里主子们出行才安全。
木辛夷连连点头,她晓得了,京城国公府里后花园她知道的,拐个弯就有个泉眼,转个圈就是假山奇石,这将军府里想来亦如是。
若丹任由嬷嬷牵着,踩雪而来,却意兴阑珊,在一旁连廊里坐下,嬷嬷赔笑着问:
“姑娘不去玩雪吗?坐着久了,怕是会冷……”
若丹摇摇头道:“你们下去吧,我想自个待一会儿。”
嬷嬷和小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蹲身行礼,退出连廊,远远地站着。
若丹穿得倒也厚,身上是爹爹亲手猎得熊皮制的大氅,脚下是爹爹猎的鹿皮靴子,手上的皮手笼也是爹爹猎得狐狸皮。
去年这时候一家子多高兴啊,爹爹骑着马,她和娘坐着猎狗拉的雪橇,去雪原上冬猎。
遇上黑熊,她都快吓晕了,爹爹真威风,骑着马风一般追上去,数箭连发,黑熊被射成了筛子!
“爹爹你太厉害了,真威风!”她仰着脸满眼都是倾慕与崇拜。
爹爹摸摸她的头,说黑熊冬天睡觉呢,饿醒了出来找食,迷迷糊糊才被他给打着了,要是春夏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等明年冬天,你哥哥来了,带他一起来,你哥哥箭术也不差,黑熊打不着,雪狐狸雪豹子肯定能给你打一头!”
爹爹朗声笑着说,那时候他们一家真快活啊!
可今天冬天哥哥来了,爹爹却不要她们了!
若丹想着,眼里就浮起泪雾,她知道这雪天里不能哭,泪水挂睫毛上能冻成冰渣,忙脱了手笼,扯出帕子来蒙在眼睛上,吸去泪珠。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站了个人,若丹将手帕取下来,叠好塞进袖兜里,听见旁边温和声音道:
“怎么不去滚雪球,堆雪人?”
她吓了一跳,侧身一瞅,是那位孟家哥哥,离她有一丈远,站在红色廊柱边,身上穿的是白色狐皮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气韵不凡。
孟言谨十五岁足,身量也高,看着已经是个英武挺拔的青年了,若丹才九岁,把他当大人看,尊敬中还带了几分畏惧。
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孟言谨比手请起,又细心地从身后拿出个厚实棉垫来,铺在连廊横木上,示意她坐下。
若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她与这位孟家大哥哥并不熟悉,只在国公府见过几面,今日看来,倒是细心体贴。
“心里若不痛快,倒不如去打一场雪仗,跑着喊着,也就畅快了!”
孟言谨在一旁坐下,离若丹三尺远,温声安慰道。
顾致远正忙着滚雪球堆雪人呢,他刚到边城,还从未见过这么厚实的积雪,激动兴奋之余,全然没注意到自家妹妹,在一旁黯然伤神。
孟言谨年龄最大,且姑母嘱咐了,让他好生照看府里这几个弟弟妹妹,莫要慢待忽视了谁,见若丹独个儿在连廊坐着,免不了多看几眼。
刚才他恍惚看见这小丫头在哭,这冰天雪地的,掉泪珠儿可不行啊,一时心急便绕进来。
若丹原本还好,被孟言谨这么一戳穿心事,越发地掩抑不住,扁着嘴哽咽着说:
“大哥哥,我爹他……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孟言谨慌了,本是要安慰着小妹妹的,咋把人家给惹哭了呢?
忙从怀里掏了干净帕子出来,递给若丹,又一连声哄道:
“你莫哭,莫哭啊,哭坏了眼睛,脸皴了可就不好了,快些把眼泪擦了,哥哥带你去打麻雀好不好?”
若丹接了棉帕,将泪珠儿吸了,摇头道:
“哥哥你骗人,这冰天雪地的,哪里还有麻雀……”
孟言谨一滞,是啊,京城这时候能打麻雀,边城……还真没见过!
他抬手挠了挠头,若丹见他窘迫,扯着嘴角笑一笑,心里好像没那么难过了,抬眸正眼看去,却见大哥哥额头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到眼角,心里突突一跳。
想问却又不好问,她离京快两年了,这孟家哥哥怎地受了伤,竟破了相?
孟言谨见小姑娘眼神慌张,倒不以为意,淡然笑道:
“世事无常,人生几十年,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遇到不如意之时,若一昧伤怀哭泣,岂不是辜负了年华,又白白让亲者痛,仇者快?”
若丹小小年纪,还是缠着爹爹娘亲撒娇的时候呢,哪里想过这么深刻道理?
听孟言谨这么寥寥几句,倒像是黑夜里见着远处一盏明灯,心里亮堂了些,没那么孤寂彷徨了。
她扭转头,抬起手,手指在孟言谨额头轻轻抚了抚,轻声问道:
“大哥哥,你这里,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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