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来到后日。
赵居安到东来茶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窗户。
窗关着,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他把沈婉凝交代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别慌,照常问,不要急着套话,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跑堂的认识他,笑着招呼:“赵公子,二楼请,三爷已经到了。”
赵居安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
齐三爷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听见推门声也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坐。”
赵居安坐下,心跳得厉害。
对面的齐三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直裰,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戴着顶软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三爷来得早。”赵居安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还算稳。
“刚到。”齐三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上次给你的那批,试得怎么样了?”
“都记了。”赵居安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不是给沈婉凝看的那本,是他重新抄的一本,里面只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和剂量。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这批效果比上批好,有几个人吃了说精神头足了不少,只有一个说头晕。”
齐三爷拿起册子翻了翻,没说话。
赵居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按照沈婉凝教的,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三爷,这批货的配方是不是改了?感觉跟上上批不太一样。”
齐三爷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赵居安,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有点刺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配方了?”
赵居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就是随口一问,有几个老主顾说这批味道比之前的冲,想知道是不是换了料。”
“味道冲?”齐三爷把册子推回赵居安面前,“哪几个主顾?”
“就是……城西那家布庄的刘掌柜,还有柳树巷的孙…”赵居安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住了。孙茂已经死了,他差点说漏嘴。
齐三爷盯着他。
“柳树巷的谁?”
“孙…孙记米铺的孙老板。”赵居安硬着头皮编了个名字。
齐三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姿势很怪,杯子举得很高,头微微后仰,把茶倒进嘴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下巴。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公子,你上次来茶楼见我,是什么时候?”
赵居安想了想:“大约半个月前。”
“半个月。”齐三爷半眯着眼,“半个月前我给你那批货,让你分给五个人试,今天你带了记录来,这很好,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今天的话,比往常多了。”
赵居安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毕竟跟着三爷做事,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是吗。”齐三爷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茶杯,“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帮我在国子监卖了这么久的寒石散,有没有人找过你,问你从哪儿拿的货?”
“没有。”赵居安摇头,摇得太快了。
齐三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鼓鼓囊囊的,跟上次交货时一模一样。
赵居安下意识伸手去接。
齐三爷按住了布包。
“今天的货,先不给你了。”
“为什么?”
“外面风声紧。”齐三爷把布包收回袖子里,“暗市这几天不太平,我得换个地方出货,你这边先缓一缓,等过几天风头过了,我再让人通知你。”
赵居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事态,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婉凝教他的那几句话他全用上了,齐三爷的反应完全不在预料之中。
“那就这样。”齐三爷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账我已经结了,你喝完再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赵居安一眼。
“赵公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要是说漏了嘴…”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赵居安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下了楼,出了茶楼大门,消失在街上的喧嚣里。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手在抖,茶水洒了半杯。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被人推开,沈婉凝和谢怀忱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走了。”赵居安放下茶杯,声音还有点发颤,“他不肯给新货,说风声紧,要换地方出货。”
沈婉凝坐下来,把他面前的茶壶挪开。
“他问你了什么?”
“他问我今天怎么话变多了,还问我有没有人找过我,我按你说的,问他配方是不是改了,他就起疑了。”赵居安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太精了,我就多问了一句,他立刻就把货收回去了。”
“你没提孙茂吧?”
“差点,我赶紧改口了,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赵居安懊恼地捶了一下桌面,“他今天连脸都没露全,帽檐压得那么低,喝茶都背着光,我跟他面对面坐了那么久,愣是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了一眼。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内,韩琦能在暗市隐匿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份警惕。
赵居安只是个外围的试药工具,韩琦不会对他交底,更不会在他面前放松戒备。
“阿鹤。”沈婉凝朝门外喊了一声。
阿鹤从隔壁雅间推门进来。
“跟上他了吗?”
“跟了。”阿鹤,皱起眉头,“他出茶楼之后往南走,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家布庄,我在布庄外面等了半刻钟,没见他出来,后来我绕到后门,发现后门开着,人早就不见了,布庄伙计说刚才确实有个戴帽子的客人进来,但那人从后门走的时候换了身衣服,帽子也摘了,伙计说没看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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