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枕站在炉前。
铜炉比他高出半个头,炉身上那些纹路在血光中流转,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他把手按上去,触感冰凉,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好像心跳。
又不止一个,是两种心跳叠在一起,一种沉重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黏腻的恶意,另一种很轻,很弱,像是被压在底下的回音。
谢怀枕握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
伊尔明开口了。
他念的是南疆话,音节低沉绵长,一个叠一个地往高处堆。
起初只是低声吟诵,渐渐声音拔高,整间石室都被那咒声填满。
地上的阵法亮了。
朱砂画的线条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温暖的金红。光芒沿着阵边蔓延,碰到八块镇石时,每块石头也相继发光。
炉子里的血光陡然暴涨。
炉身剧烈震颤,铁链哗啦作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贴在各处接口的符纸无风自燃,黄纸卷起焦黑的边,火光转瞬即逝。
谢怀枕拔出腰间匕首。
刀锋划过左掌,皮肉翻开的瞬间,鲜血涌出来,混着丝丝缕缕的金线。
他把手掌按在凤尾花图案正中。
鲜血触到炉身,嗤的一声轻响,眨眼间就被吸了进去。
铜炉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同一时刻,谢怀枕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直冲灵台。
阴寒、暴戾、饥饿,像深海里突然睁开的眼睛,千百年的怨毒凝成实质,蛮横地撞进他的意识。
谢怀枕的心神险些被撞散。
就在这时,另一股力量从更深处浮上来,很轻,很柔,像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把他从那股邪力的撕扯中稳稳拽了回来。
两个心跳。
他分清了。
那个重的、满含恶意的是邪物,那个轻的、拼尽全力在护着他的是母亲。
“母亲。”谢怀枕在意识里说,“我来了。”
炉身上的血光开始分化。
一部分依旧浓稠暗沉,纠缠着不肯散去,另一部分被阵法牵引着,化作极细的金色游丝,沿着朱砂线条往阵心汇聚。
伊尔明的咒声陡然拔高。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发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沈婉凝看见了,但没有动,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盯着谢怀枕。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按住炉身的手在发抖,鲜血还在往外涌,炉身贪婪地吸食着,每一次吞咽都扯出更多。
金色游丝越来越多。
它们在阵心上方汇聚,被伊尔明的咒声牵引着,一点一点从暗红色的邪气中剥离,过程缓慢而艰难,每分出一缕,炉子就震颤一下。
谢怀枕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是自己的话,嗓音还是他的嗓音,语气却变了,变得凄厉尖锐,像是另外一个人。
“你们以为能把我困多久?”
沈婉凝手指收紧。
谢怀枕的眼白开始往上翻,嘴唇翕动,又要开口。
“守住心神。”伊尔明的声音穿透咒声,低沉而坚定,“不要被它借你的口说话。”
谢怀枕猛地咬住下唇,腥甜味漫开。
他的意识在跟那股邪力拉锯。
身体是战场,母亲那缕残魂在拼命护着他,邪物则在疯狂地往外冲,两边都在争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掌心的血还在流。
金色游丝越聚越多,在阵心上空凝成一团模糊的金色虚影,虚影在抖,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会被吹散。
伊尔明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咒声却依旧稳如磐石。
“成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金色虚影被阵法引导着,飘飘摇摇往阵外飞来。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迎上前一步。
虚影撞进她身体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
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身体里像被人灌进了一瓢冰水,流向四肢百骸,她的意识本能地想要把这东西推出去。
不要抵抗。
她咬着牙,把那股本能生生压下去,敞开全身经脉,任由那团冰凉的东西在自己体内慢慢散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可她看出去的色彩全变了。
血光是红的,阵法是金的,谢怀枕胸口有一团温暖的光,那是他的圣血在燃烧。
她还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存在就在她体内,很轻很淡,带着千年的疲惫和说不尽的悲凉。
她想说话。
不,是那个人想说话。
沈婉凝没有拦。
她把自己的嗓子递了出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是她自己的,却用了一种她从未用过极尽温柔的语调。
“怀儿。”
谢怀枕浑身一震。
他跪了下来。
那两个字很轻。
却比刚才所有咒声都响。
谢怀枕跪在铜炉前,手掌还按在炉身上,血还在流,他的眼睛只看沈婉凝。
不对,不是沈婉凝。
沈婉凝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肩膀微微含着,头略低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些都不是沈婉凝惯常的样子。
她的眼睛也不对。
那双眼睛向来是锐利的,看人时直接,说话时从不闪避,此刻却蓄满了水光,透过那层水光看过来,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望一个人。
“怀儿。”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谢怀枕听出来了。
不是沈婉凝在叫他。
“你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还不太习惯控制这具身体,然后抬起手,很慢地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怀枕的脸。
手指是凉的。
谢怀枕握住那只手。
“娘。”
他叫出这个二十多年没叫过的字,尾音颤抖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沈婉凝,不,是明窈,低头看着他,透过沈婉凝的脸。
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里带着些微的恍惚。
“我一直在想,你会长成什么样子。”她说着,手指从他眉骨描到下颌,“想过很多很多次。炉子里没有白天黑夜,我就想这个。”
“像你吗?”谢怀枕哽咽着说。
“像。”她笑了笑,“也像你爹,眼睛像我,鼻子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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