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长安城宋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宋鹤眠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他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药，舀起一勺递到老人嘴边，温声道：“祖母，该喝药了。”
大长公主殿下靠在引枕上，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她的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已经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她张口把药咽了下去，眉头皱了一瞬，旋即舒展开来。喝完了药，她连忙从宋鹤眠手里接过来一颗蜜饯，等压下了苦涩，她才笑道：“你这孩子，连喂药都喂得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是我得了重病似的。”
“祖母。”宋鹤眠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笑着说：“行了行了，念安非要去镇妖司找你回来，其实不用这般心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只是风寒重了些！人上了年纪，受个凉就比你们年轻人拖得久，吃了这两日药，已经好多了。你也亲眼看见了，该放心了！”
话落，她伸出手拍了拍宋鹤眠的手背，问他：“启之，你还信不过小菡吗？她都给我看过了，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无碍的。她说无碍，那便是真的无碍，我多歇息几日便罢了。”
“我自然是信沈大夫的医术。”宋鹤眠轻声道。
“知道你还杵在这儿？”大长公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有事要忙？我看你这两日坐在这儿，心里头是想着别处的事呢。”
大长公主顿了顿，问道：“你前几日是去找月烬了吧？你也别不好意思坦白，祖母是支持你去找她的。”
宋鹤眠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欣慰极了：“好啊，那你还杵在这儿作甚？去找她，该说的话就说明白，别闷在心里头。”
宋鹤眠轻轻点头：“嗯，等祖母好了我再去。”
闻言，大长公主心急道：“我只是风寒罢了，你快去……”
大长公主殿下劝了好一会儿，宋鹤眠才答应若再过两日她的病情无反复，他便启程去妖界。一听这话，大长公主殿下便开始格外认真地喝药修养。
两日后，宋鹤眠确认了大长公主殿下确实好转了许多，他这才动身去了城南。
镇妖司门口，程莽已经收拾好包袱在等着了，一看见宋鹤眠的身影，他便迎了上去，高兴道：“老大，我娘愿意跟我去妖界了！这回我先去租赁个宅院，等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我娘！”
宋鹤眠提议：“可以在南岭安家，离着入口近，若是有什么是非，要回人界也快。”
“好！”程莽觉着甚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踏进了入口，到了妖界。
妖界的天刚蒙蒙亮，妖界特有的清冷潮湿扑面而来。
宋鹤眠立即朝着问天楼的方向走，他步子很快，程莽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来。
程莽忍不住打趣道：“老大，你这回怎么开始着急了？上一回来妖界，不是还不和月烬说话吗？眼下这般急作甚，月烬又不会跑。”
宋鹤眠的脚步微微一顿，步速不变。上一次来妖界时他清楚自己的心意，但交易一场，月烬对他没有旁的情谊。她待他坦荡、磊落、不避讳，他不知该如何坦白自己的心意，更不知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对她造成困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四日前分别之时，她答应了下次相见两人好好说说心里话。她愿意听他说，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宋鹤眠收回思绪，侧头看了程莽一眼：“嗯，是急，你快跟上。”
程莽憨笑了两声，连忙跟上了宋鹤眠。
两人走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了问天楼的飞檐。
问天楼一如既往地热闹，百解墙下来来往往的妖络绎不绝。
宋鹤眠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月烬的身影后，他抬步朝着拦柜走去。路过百解墙时，几只妖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他耳朵里。
“老田那根甘蔗，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他这辈子，不，他再往下八辈子都不用愁了啊！”
“是啊，谁能想到他有能耐揭那天价告示，早知道我也试试了哈哈哈！”
宋鹤眠一愣，天价告示？悬赏月烬性命的那张？
甘蔗妖？他想起来了，很久之前，月烬还在他面前装蒙面妖的时候，她曾经带他去南岭一片甘蔗田里砍过甘蔗。
他有几分反应不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到那几只妖身上。
“谁能想到他那么有能耐？我以为他去送死呢，结果人家真办成了！”
“听说他认得那女妖，趁她没防备使了阴招！”
“那女妖那么厉害，真死了啊？”
“还能有假？老田都拿到赏金了！”
“不行，我得去巴结巴结老田哈哈……”
宋鹤眠心下一紧，甘蔗妖认识月烬，怎会揭悬赏她性命的告示？他连忙抬头去看百解墙，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告示，他的目光直直地扫向最高处——空的！
他转身冲向拦柜。
程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老大！”
宋鹤眠扑到拦柜处，揪着小五的衣领，着急问道：“那张天价告示呢？”
小五认出了来人，他咽了口唾沫，解释道：“那张告示被妖揭了。”
宋鹤眠面色发白，紧张道：“那妖当真杀了画像上的女妖？”
小五点了点头：“你要找小一吗？他交代过你们能去三楼。”
“快带我去三楼。”宋鹤眠不信月烬被一个甘蔗妖杀了，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解，他必须得亲口问问小一。
程莽也听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何事，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些打趣的话全咽了回去，他无措道：“老大，这怎么可能！”
宋鹤眠没有听见程莽在说什么，他的腿在动，人在走，但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是白泽大妖，妖力深不可测，一只甘蔗妖，怎么可能杀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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