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钱管事收了笑意，继续道：“驸马，此前说好的，随行商号抽一成的利润，是不是得提醒他们？这都回来了，也该把银子都准备好了...”
梁瑞笑着道：“不急，这次出海收益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想明天还跟着去的，这个银子他们一定会给，说不定啊，还会多给！”
“是，那小人就先不说这事儿了。”
梁瑞“嗯”了一声，“还有，既然此次顺利，我打算成立梁记西洋海贸，和南洋贸易分开打理，独立结算，南洋那里孙管事负责，西洋这块，就交给你了...”
钱管事眼睛一亮，“当真？如此一来，人手方面...”
“京城的工坊，还有江南工坊不都有办学吗？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考科举的，考不上的，或者不想考科举的，优先安排入梁记，之前说的人才储备，眼下也都能接得上，到时候我会让他们来会馆，你们几个管事都挑一挑...”
见梁瑞都有了安排，钱管事也就不说什么了，退下自去准备给宫里头的礼物。
西洋带回来的不少都是稀罕货，钱管事挑了几件品相好的犀角，以及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黄金饰品，选了梁记自己的盒子打包好，翌日送去了驸马府。
礼物足有三十来件，梁瑞看过之后，让仆从按照他写的帖子送去。
内阁几位一个不少，六部里头也有收到了礼物的，顾承光自然也有，还有周默、朱国祚、叶向高、李廷机，以及翰林院的诸位。
梁瑞还特地准备了一份，亲自带着入了宫给太子朱常洛。
给太子的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是在当地集市买的贝壳装饰，不同的贝壳粘成了一条鲸鱼，巴掌大小，壳上的纹路是天然的，用灰白色拼成脊背和肚子。
太子坐拥大明江山，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但这种带着异域色彩的玩意儿，他应当是见得不多。
梁瑞没把太子当太子，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孩子。
朱常洛自生下来就不受待见，小孩子敏感，自然也是能察觉到谁对他好。
想必那些日子，除了王恭妃之外，他并没有感受到关心。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但内阁早就当他是皇帝来对待，宫里的人也是处处敬畏不敢怠慢。
想必他的母妃王恭妃，对他的态度也会有所变化。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梁瑞将盒子递过上，太子看到后，眼中闪过光芒，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鲸鱼的肚子，“这是大鱼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是海里的鲸鱼，像一座小岛那么大！”梁瑞笑着道。
“这么大...”朱常洛忍不住惊呼，这时才露出几分孩子的天真来，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板了脸将鲸鱼放回盒子里，朝梁瑞道了谢，“多谢小姑父，本宫很喜欢。”
梁瑞在心里暗笑一声，“西洋船队平安回来了，此前臣说的，此次利润的一成交给朝廷。”
“一成？”朱常洛没有什么概念。
“粗粗算一下，加上随行商号的，估摸着能有二十多万两。”
朱常洛张了张嘴巴，二十多万两，这些银子本来梁记可以不拿出来的，但他就这么给了？
加上这次的税，户部能多个五十万两白银了吧！
如此一来，户部是真可以松一口气了！
“臣本来答应了陛下，要给陛下觅一个西洋女子回来，只是如今...还望太子替臣解释一二了...”梁瑞躬身道。
朱常洛听了这话红了脸，忙道：“这...这不关小姑父的事，父皇他身子...嗯...本宫会好好同父皇解释的，想必父皇也不会怪罪小姑父...”
梁瑞同朱常洛又说了会儿海外见闻，便离开了文华殿。
朱常洛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鲸鱼，拿出来放在手上又把玩了一番。
这么精巧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别说如今拿在手上了。
从前太后诞辰，他也见过不少好玩的，但最后都在自己弟弟或者妹妹手里，他作为皇长子，只是占了个名头，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小姑父不一样！
逢年过节，他送进宫里的东西，一定有自己一份。
他那会儿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太子，谁都不知道，所以落魄时的真心，他一定会好好珍惜。
朱常洛爱惜得将鲸鱼放了回去，今日无事，他起身带着人去了乾清宫。
殿内昏暗，药味将里头的木头都浸透了。
朱常洛走到榻前，父皇瘦得就好似一截干枯的树枝，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常洛开口道。
皇帝听见声音，闭着的眼睛动了动，喉咙里溢出一丝声音。
“儿臣告诉父皇一个好消息...”朱常洛站在榻前，缓声道：“梁记去往西洋的船都回来了，儿臣记得，出发的时候儿臣还不是太子，没想到都这么久了...”
朱常洛轻笑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小姑父果然是有大本事的，船队顺利回来，还赚了不少银子，能拿出一成来给朝廷，这么一来，朝鲜战场上耗费的银子，都能回来了，户部也不用愁眉苦脸，加上税银，还能多不少下来，父皇的陵寝也不愁没有银子，想必再有两年便可以完工了...”
朱常洛说着，紧盯着皇帝神色，见他胸膛起伏，眼睛眯开一条缝，却怎么都睁不开的样子。
“父皇是不是也同儿臣一般高兴？儿臣是真的挺高兴的，这些日子本就愁银两的事，打仗要花银子，入冬后又怕受灾，还有西南，杨应龙迟早得反，都得有个准备不是...”
朱常洛说着叹了一口气，遂即又笑了起来，“小姑父可真是福星，儿臣愁银子，他就能送银子来，儿臣也想着，等这事儿过去，怎么也要给小姑父封个爵位，以示嘉奖。”
皇帝喉咙口“荷荷”得想着，手无意识得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朱常洛见了，伸手握住皇帝的枯瘦的手掌，“父皇也觉得儿臣这个主意不错是不是？儿臣还特地查了典例，西汉张敖尚鲁元公主封宣平侯，卫青尚平阳公主封长平侯，东汉邓晨尚新野公主封西华侯...”
“对了，小姑姑刚生了个女儿，若要封，直接把小郡主也一块儿封了如何？”
朱常洛看向皇帝，遂即慢慢冷了笑意。
“父皇，你不喜欢小姑父，是听信了外头的谗言，将他视为妖人？可父皇有想过吗？便算小姑父身份真不寻常，他这么大的本事，想要这个皇位，他拿不到吗？儿臣可不认为...”
“父皇，或者，你又如何确定，儿臣...不是妖人？”
皇帝听到这话，心猛地一颤，虚握在朱常洛手里手掌猛地抽了出去，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整个身体无意识得开始颤抖起来。
他盯着朱常洛，见他虽还是孩童面容，可说出的话，他此刻看自己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孩子！
对，朱常洛也有可能是！
宫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是！
“父皇，儿臣说笑的，儿臣怎么可能是，儿臣只不过是觉得父皇思虑过多，妖人这种事匪夷所思，如何能信啊！”
朱常洛倏地恢复了笑意，他走上前，伸手想要去拉皇帝身上的锦被。
皇帝被他这动作吓得瑟缩了一下，朱常洛顿了顿，还是继续伸手，将锦被拉好，而后退了半步。
“父皇，儿臣还有些奏本要处理，天冷，父皇莫要再受凉，好好歇息，儿臣得闲再来给您请安。”说完，朱常洛行了礼，慢慢退出了殿外。
皇帝躺在床上，殿中很安静，朱常洛进来的时候让宫人都退下去了，此刻他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寂静得殿中愈发清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朱常洛真的是说笑吗？
还有...梁瑞，他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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