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各朝帝王都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死后的处理方式。
有人觉得应该直接火化。
有人认为可以建立衣冠冢。
还有人觉得火化以后,应该把骨灰分成几十份,分别埋在不同的地方。
甚至有人提出,可以将骨灰撒入江河湖海。
只要不留下完整尸骨,后世那些修炼者便无从下手。
而大清这边,气氛更是说不出的古怪。
满洲人原本便有火葬的习俗。
早年生活在关外时,许多祖先去世以后,尸骨都会直接焚烧。
有些骨灰埋在哪里,后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更没有后来那般庞大的陵寝、祭祀和守陵制度。
也就是入关以后,为了彰显正统,才逐渐学习中原皇室修建陵墓、设立祭祀。
如今知道后世有人会利用帝王遗骨吸取气运,大清不少宗室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关外那些祖先反而安全?”
“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后世盗墓的人自然也找不到。”
“幸好当初没有修建陵墓。”
“还是烧成灰好。”
“找不到骨头,也就不用担心气运被人吸走了。”
听着宗室众人的议论,康熙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旁人都在庆幸祖先火化以后不用被盗墓。
只有他满脑子都是陈元帝方才的那些话。
“康熙怎么这么能生?”
“生那么多头干什么?”
“康熙康熙,吃糠喝稀。”
康熙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仿佛一直在回荡着这几句话。
怎么都散不去。
他越想越委屈。
朕虽然做过一些错事。
可也没有错到这种地步吧?
朕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抵抗沙俄,亲征噶尔丹,在位几十年,难道真的一点功绩都没有?
怎么到了陈元帝嘴里,自己最大的特点就只剩下能生了?
康熙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看向身旁众人。
“朕生的孩子,真的很多吗?”
众皇子瞬间安静下来。
谁也不敢说话。
康熙看着眼前这一个又一个低头装死的儿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朕问你们话呢!”
胤礽沉默片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皇阿玛子嗣兴盛,乃是大清之福。”
这话若放在从前,康熙听了必然高兴。
可现在听见“子嗣兴盛”四个字,他只觉得耳边再次响起陈元帝那一声声“生、生、生”。
康熙脸色一黑。
“不要说这些虚话。”
“朕问的是,朕的孩子真的算多吗?”
胤礽:“……”
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多,皇阿玛不高兴。
说不多,天幕上的族谱和处理炉还在那里摆着。
胤禛垂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抬头。
胤禩等人同样保持沉默。
康熙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答案,心里更难受了。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哪个朝代的皇帝孩子少了?”
“唐太宗的儿女也不少。”
“朱元璋的儿子更多。”
“怎么陈元帝不去说他们,偏偏就盯着朕一个人?”
“朕的那些儿子女儿,又不是朕一个人生出来的。”
“他们长大以后继续生孩子,孙子外孙又继续生,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怎么到最后,所有账都算在朕头上了?”
“难道因为朕是最前面的祖宗,后面所有人花的钱都要怪朕?”
说到这里,康熙竟然真的有些悲愤。
“还有朕的名声。”
“以后还有吗?”
“千古一帝没有了。”
“现在还多了一个‘吃糠喝稀’。”
“后世人一提起朕,不会先想到平三藩,也不会想到收台湾。”
“只会想到朕生了几十个孩子,害得陈元帝烧了二十七天都没有烧完!”
众皇子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因为他们觉得,皇阿玛说的没有错,因为红龙帝非常得民心,民心高到前所未有的状态。
康熙越说越难受。
“朕不就是孩子多了一些吗?”
“至于让她烦成这样?”
“还嫌浪费机器、浪费能源、浪费人力。”
“朕当年怎么可能知道,几百年以后会冒出来一个陈元帝,把朕全家的骨头找出来烧?”
“若是朕早知道……”
康熙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如果早知道,他能怎么办?
少生几个孩子?
还是提前把祖宗和儿女都烧成灰?
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康熙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朕的名声,怕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比康熙更加难受的,则是坐在一旁的胤禛。
他从刚才开始,脸色就没有好看过。
清东陵里安葬的是康熙等人。
可他记得天幕说过,自己未来的陵墓在清西陵。
既然陈元帝命人把清东陵、清西陵以及各地宗室墓葬全部清理了一遍……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被火化了?
胤禛想到这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平日里本就喜欢研究佛道之学。
对因果、魂魄、转世和气运之说,远比普通人更加重视。
若后世那些修炼者真的能够从帝王尸骨之中吸取气运,那么尸骨被盗,绝对不只是死后不得安宁这么简单。
气运被夺,极有可能影响魂魄。
甚至影响下一世的投胎。
从这个角度来看,陈元帝把他的遗骨烧成灰,似乎还是在保护他。
至少那些盗墓的修炼者再也无法拿他的尸骨修炼。
可道理虽然明白,胤禛心里依旧不舒服。
因为陈元帝自己,还有她真正重视的那一脉,全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天马山皇陵里。
乾隆帝、陈皇后、嘉和帝、嘉陈帝、陈元帝。
一个都没有烧。
天马山还拥有整个世界最强大的封禁。
灵气复苏以后,无数修炼者前仆后继地闯进去,都没有成功。
凭什么他们能够完完整整地留在天马山里?
自己这个祖宗,却只能被烧成一把灰?
胤禛越想,心里越酸。
“她既然能够保护天马山……”
“为什么不能顺便把我也迁进去?”
他声音很低,旁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胤祥转头看向他。
“四哥?”
胤禛抿了抿唇,脸色依旧不好看。
“未来的我,好歹也是乾隆的父亲。”
“乾隆能够被葬在天马山,还是那五个大气运者之一。”
“他的父亲为什么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陈元帝既然能把各地宗室遗骨全部找出来,为什么不能把朕从清西陵迁到天马山?”
“多放一个人,难道天马山就放不下了?”
胤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从天幕给出的名单来看,天马山安葬的人确实都是陈元帝真正认可的人。
乾隆帝与陈皇后,是整个新皇朝的起点。
嘉和帝、嘉陈帝和陈元帝,则是之后真正统治世界的三代人。
至于雍正……
显然被排除在了这个核心家庭之外。
胤禛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让自己进入天马山也就算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方才那名官员夸奖历代帝王的时候,竟然只提了乾隆帝。
“没有乾隆帝奠定基础。”
“没有嘉和帝与嘉陈帝统一地球。”
“没有陈元帝镇压天下。”
从头到尾,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这个乾隆的父亲。
胤禛的脸色越来越沉。
“什么叫没有乾隆帝奠定基础?”
“乾隆的基础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他自己从天上捡来的吗?”
胤祥:“……”
胤禛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天幕。
“我难道就没有给他留下基础?”
“国库是谁充实的?”
“吏治是谁整顿的?”
“摊丁入亩是谁推行的?”
“火耗归公是谁做的?”
“养廉银是谁设立的?”
“我日日批折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睡,结果到了后世,所有功劳都变成乾隆自己奠定的基础?”
他越说,语气越冷。
“乾隆的爹就不值得夸一夸?”
“哪怕只说一句‘雍正也出了点力’,很困难吗?”
胤祥听着四哥酸气冲天的话,努力忍住笑意。
“四哥,或许后世人只是说得比较简略。”
胤禛冷冷地说道:
“简略到直接把朕省略了?”
胤祥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天马山的几位,与后面的世界统一关系更加直接。”
这句话不仅没有安慰到胤禛,反而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我不够直接?”
“乾隆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朕,他能出生?”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
胤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胤禛一眼便看出他在憋笑,脸色更黑。
“十三弟。”
胤祥赶紧正色。
“四哥说得对。”
“没有四哥,确实没有弘历。”
胤禛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可他看着天幕上那座云雾缭绕、无人能够闯入的天马山皇陵,心里依旧酸得厉害。
“陈元帝既然那么看重嘉陈帝,连嘉陈帝的血缘信息都不许后人研究。”
“她难道就不能稍微尊敬一下更前面的祖宗?”
“我又没有得罪她。”
“烧成灰就烧成灰吧。”
“至少把骨灰盒放进天马山,也算一家人团聚。”
胤祥小声提醒:
“四哥,陈元帝可能并不觉得所有爱新觉罗都是一家人。”
不知道为什么胤祥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陈元帝好像骨子里面有点恨爱新觉罗,
好像从骨子里面认为自己老祖就是乾隆,这种感觉很矛盾,
胤禛:“……”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按照陈元帝的做法,她显然只认嘉陈帝这一位父亲。
至于更前面的爱新觉罗祖先,在她眼里大概与族谱上的名字没有太大区别。
该烧便烧。
该清理便清理。
甚至烧得时间久了,她还要嫌康熙生得太多、浪费国库。
胤禛闭了闭眼睛,心情更加复杂。
他既庆幸自己的气运没有被后世修炼者吸走。
又对自己没有资格进入天马山耿耿于怀。
最后只能冷冷地说道:
“我以后一定要让史官把朕做过的事情记清楚。”
“免得到了后世,所有功劳都落在乾隆头上。”
胤祥点了点头。
“四哥英明。”
胤禛想了想,又补充道:
“尤其要记清楚,乾隆继承的国库、制度和官员,都是我留给他的。”
“不能只写他奠定了基础。”
“他脚下站着的那块地基,是谁一块砖一块砖铺出来的。”
旁边的胤禩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可是四哥你的寿命太短了,估计别人没有办法记录的太多”
胤禛的脸瞬间黑得更加彻底。
他冷冷地看向胤禩。
“八弟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胤禩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康熙和胤禛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难受里。
一个担心自己以后只剩下“能生”和“吃糠喝稀”的名声。
另一个满心都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被迁进天马山,以及后世为什么只夸乾隆,不肯顺便夸一夸乾隆的爹。
其他皇子却没有他们父子两个那么纠结自己的身后事。
老九对于一百多年以后,自己的尸骨究竟会被埋在哪里,又会不会被陈元帝烧成灰,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在他看来,人都已经死了,哪里还管得了后世的人要怎么折腾?
能够烧成灰,反而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后世那些修炼者,不能拿着他的骨头吸取所谓的气运。
不会影响下一辈子投胎就行。
至于坟墓还在不在,祭祀还有没有,他根本懒得多想。
老十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皱着眉头。
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天幕,似乎还在回忆刚才陈元帝站在清东陵、翻看爱新觉罗族谱时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老九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道:
“九哥。”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陈元帝好像真的很矛盾?”
老九原本正在想自己的生意以后能不能做到海外。
听见老十的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矛盾了?”
老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能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说道:
“就是很违和。”
“说不上来为什么。”
“刚才陈元帝看那本族谱的时候,明明一直在骂皇阿玛生得多,害她浪费人力、浪费机器,还花了那么多钱。”
“可我总觉得,她那个眼神不太对。”
老九挑了挑眉。
“哪里不对?”
老十抬头看了一眼康熙,发现皇阿玛还在为自己的名声伤心,应该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那不是单纯嫌弃皇阿玛子嗣太多的眼神。”
“她看着那本爱新觉罗族谱的时候……”
老十迟疑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合适的说法。
“就好像真的特别讨厌。”
“不是觉得麻烦的讨厌。”
“也不是后人看见祖宗做错事情以后,嫌弃祖宗不争气的那种讨厌。”
“而是……”
他张了张嘴。
“反正我就是觉得,她看着爱新觉罗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特别奇怪。”
“好像从骨子里就厌烦这个姓氏。”
老九没有立刻回答。
原本他还没有往这方面想。
可被老十这么一说,刚才那段画面竟然又清楚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陈元帝站在火光之前,翻看着那本厚重的爱新觉罗族谱。
她确实很烦躁。
也确实在心疼处理遗骨耗费的国库银两。
可除了烦躁以外,似乎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淡和排斥。
她口口声声说着“朕家祖宗”。
但是那个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对于祖宗的尊重。
甚至听不出她真的认为,那些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当礼部尚书提到嘉陈帝以后,她身上的暴躁才明显平息下来。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保护嘉陈帝。
至于其他爱新觉罗宗室,不过是为了保护嘉陈帝,必须一并清理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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