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一下炸了出来。
“好!”
“这一下真威风!”
“向阳!再跑一圈!”
晚晚喊得整张小脸都红了。
“大舅!我全看见啦!”
李雪被她吵得耳朵发麻,这回却没训她。
她自己也一直盯着马背上的弟弟,直到乌骓稳稳转过来,才低下头,揉了揉晚晚被自己攥红的小手。
李向阳没有立刻收马。
乌骓再次从训练场边掠过去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草坎旁那截枯杨上。
那是前些日子清路时留下的。
树已经死了许多年,树皮脱落大半,横在地上的主干还有脸盆粗。
原本准备哪天让人锯开拉走,一直留到了现在。
第一圈经过时,李向阳只拿余光扫了一眼距离。
乌骓继续往前。
跑出去一段之后,他手腕一沉,重新带马调头。
这一次,螭龙刀没有再横在身侧。
李向阳双手顺着刀杆慢慢向后送。
三十六斤重的大刀一点点压到身体右后方,宽大的刀头斜垂向地面,始终离草尖还差着一截。
郑明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盯住李向阳握刀的位置,身子不由往前探了一点。
“老李头……”
李希传也抬起了眼。
郑明生的声音压低了些。
“向阳这是要起拖刀?”
李希传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老人目光先落在那柄斜拖在马后的螭龙刀上,又缓缓移向前方那截枯杨。
“看着像。”
周围多数人听不懂什么叫拖刀。
可郑明生和李希传的反应一变,前头刚刚还在叫好的人,也跟着慢慢收了声。
摄像师已经扛着机器往前跟。
技术员托着肩上的录像设备,快步追在后头。
吕小青原本想提醒他们注意距离,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乌骓的步子开始一点点加快。
李向阳俯低身子,右手稳稳压住刀杆。
暗紫色的螭龙刀锋斜斜拖在马后,随着奔跑轻轻起伏。
晨风扑面压来,黑鬃向后扬起。
一人。
一马。
一柄重刀。
沿着开阔的草场,直奔那截横在前方的枯杨而去。
乌骓的步子真正放开了。
几十米的平整空地,对它这样的长腿大马而言,不过几个起落。
四只带白的马蹄交替踏下,碎土和枯草不断朝后飞溅。
黑亮的身躯迎着晨光往前扑去,浓密的鬃毛贴着颈侧向后翻卷。
李向阳稳稳坐在鞍上,腰胯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手里的螭龙刀却没有乱。
三十六斤的长刀斜压在右侧,刀锋离地不过半尺。
刚开始几步,沉重的刀头还随着马身轻轻起伏。
等乌骓速度真正提起来,李向阳右手向后扣住刀杆,左手微收缰绳,肩背和腰胯一起沉了下去。
前方,正是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杨树。
树身足有小盆粗细,半边树皮已经剥落,灰白的树干斜立在空地边缘。
前些日子李昌武领人清场时特意留下,本想等忙过这一阵再拉大锯锯倒劈柴。
谁也没想到,李向阳会把乌骓直直带到这里。
围观的人刚才还追着黑马来回转头,等瞧清楚前面那棵树,声音一下乱了。
“向阳这是要干啥?”
“不能奔那棵树去吧?”
“那树再枯也这么粗,他还真想拿刀砍?”
苏云霞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她一把攥住李雪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前头。
“咋还不收马?向阳!”
李雪眼皮也跟着跳,却还是反手扶住母亲。
“娘,向阳心里有数。”
“有数也不能这么来!”
话音还没落,马背上的李向阳已经动了。
乌骓距离枯树只剩七八步。
李向阳右脚在马镫里踩实,身子顺势向左让出半尺。
原本斜垂在马腹右侧的螭龙刀借着马势向后拖开,刀锋擦过一蓬高草,草叶齐刷刷断成两截。
下一瞬间,后手猛地往前一送。
腰身拧如满弓。
三十多斤的重刀没有硬生生高抡,而是借着乌骓前冲的势头,从右后方贴地掠出一道低沉的弧线。
乌沉沉的刀身骤然翻正。
雪亮的刃口迎着枯杨树身横切而过。
“咔!”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闷的脆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心深处突然崩开。
乌骓已经擦着树身疾掠过去。
螭龙刀也被李向阳顺着前冲的力道从树身里带出。
沉重的刀头扫过地面,铲起一蓬黑土,又被他双臂一合,稳稳提回马鞍右侧。
那棵枯杨却还直挺挺立在那里。
空地外围的人全愣住了。
有人刚要探头看看,那一刀到底吃进去多深,树冠上几根干枝忽然轻轻颤了两下。
紧接着,树身从挨刀的位置缓缓向一侧错开。
新鲜的白茬一点点露了出来。
最后一缕没有彻底断开的粗木筋被越扯越长。
“啪!”
木筋终于绷断。
整棵枯杨这才轰然朝空地外侧砸倒下去。
干枯的枝杈撞进草地,断裂声接连响起,尘土和碎木屑一下扬起老高。
四周彻底静了下来。
几个站在最前头的孩子仰着脑袋,嘴巴张得老大。
后头几个汉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反应过来以后,又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摄像机一直跟着。
摄像师半边脸贴在取景器后面,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挪开。
直到倒下的树冠彻底没了动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上的机器却依旧稳稳端着。
乌骓借着冲势又往前跑出十来米。
李向阳没有猛勒缰绳。
左手稳稳收住,让黑马顺着前冲的惯劲一点点降速。
乌骓绕出一道大弧线,前蹄由快转慢,胸膛起伏得明显了些,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
苏云霞这才大声喊道:
“向阳!慢着点!先把马收住!”
李向阳回过头,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乌骓又往前踱了几步,终于在空地另一头稳稳停下。
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刨,眼里却没有受惊后的慌乱,反倒还回头朝那棵倒下的枯树看了一眼。
李向阳把刀杆横在鞍前,利落地翻身落地。
直到他两只脚真真正正踩在地上,场边的声音才猛地炸开。
“真断了?!”
“过去看看!”
“我的老天爷,骑着马一刀给带倒了?”
“我刚才都没看清,那刀到底咋过去的!”
几个孩子最先往前涌。
李昌武赶紧张开两臂,把人拦住。
“都给我站住!树杈子还没落稳呢,谁也不准往底下钻!”
孩子们被拦了下来。
大人嘴上没喊,脚底下却一个比一个快。
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围到断树旁边。
有人弯腰看断口,有人捡起崩飞的木碴子捏了捏,还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树桩上刚露出来的白茬。
断口并不完全平整。
刀锋切入的那大半截光滑齐整,后头那一小截却是被马势硬生生扯开的。
干透的木筋炸成一片尖刺,白生生支在断口上。
“这一刀,少说吃进去大半截。”
“后头那点是跟着马劲硬给拽断的。”
“那也够吓人了。换把斧头,让你站这儿劈,你得劈多少下?”
苏大强挤到树桩跟前看了一阵,又回头望向李向阳手里的螭龙刀。
“骑在晃着的马背上,还能把刀口送这么准。刚才要是偏上两寸,刀不得直接磕飞了?”
旁边几个人一听,又低头去看那道切口。
这回没人说话了。
郑明生一直背着手站在人群外。
旁人看的是树倒了没有,他先看倒下的树,又盯着李向阳手里的刀看了一阵,这才慢慢走到树桩旁。
没有伸手摸断口。
先低头看的是刀锋切入的角度和深浅。
看了一会儿,郑明生才抬起眼皮,
“向阳,刀拿来。”
李向阳把螭龙刀递过去。
郑明生没有接,只让他把刀锋翻过来。
老头凑近了,迎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
刃口上沾着一层细木屑和发灰的树皮。
没卷刃。
也没有崩出豁口。
郑明生伸手把木屑抹掉,眼神缓了些。
“这刀没白给你。”
李向阳嘴角扬了一下,
“郑爷,这是借了马力,还差点火候。”
郑明生抬眼看他。
“知道差在哪,就不算差。”
说完便退开了一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往下细讲。
李向阳心里有数。
方才那一刀看着威风,靠的不只是他的手劲,还有乌骓前冲时带起来的马势。
换到真正的山林里,地面高低不平,树木杂乱,野物更不会直挺挺站在那等他砍。
真想做到人、马、刀全都合到一处,还得继续练。
真要练成了,威力绝对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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