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往下落,李向阳顺着南侧走了一遍,又来到郑明生那户西边。
早上忙着拉尺、钉桩,人在地里来回转,看到的都是一段一段的边界。
这时候站远了再看,整个葫芦口外反而更加清楚。
北边是四户院套。
韩德山靠东,出来几步便能进动物区。
李希传和李雪两户挨在中间,郑明生压在最西侧,院后和西边都能接铁匠铺。
四家的宅基地各归各家,外围的院子、菜地和柴垛也都是各自过日子要用的地方。
可住在这里的,都是断崖山最可靠、也最离不开的人。
正南面的纵深只有百十米,铺不开多大的产业,却正好能挡在葫芦口外做前场。
靠路的地方先平出几亩,排水沟顺好,车道和秤脚铺上碎石、炉渣。
以后收鱼、过秤、装筐,等山菜渠道真正定下来,再把收货的人也留在这里。
真正的大块经营荒地从西边展开。
眼下那里还只是长着杂草的缓坡,地界顺着浅沟和林边拐出去,看着并不规整。
李向阳也没准备现在就给它安排用途。
地方已经按五十年承包下来,真等哪天需要,手里有地总比临时四处求人强。
东面、东北面则是断崖山原有的冷库、鹿圈、马棚和生活核心。
木桩一落,几片原本各不相干的地方便连到了一起。
四户的地不是他的。
可都是自己最亲近、最可靠的人,南边和西边又是自己合法承包的经营荒地。
整个葫芦口最紧要的位置,从今天起都进了断崖山的核心利益圈。
李向阳站在旧车辙旁,心里重新落下早晨那个判断。
这才算真正把葫芦口的门口拿住了。
王洪升扛着镰刀从南边走回来,抬手指了指刚割开的那片地。
“向阳,靠路这块明天还接着清不?”
“接着清,先把坑洼和排水看明白,别急着大动。”
“那山菜呢?”王洪升问,“屯里已经有人看见咱们清场子,问啥时候往这送了。”
“等赵叔回话。”
李向阳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下:“卖到哪、一天要多少都没定,先收回来堆着烂啊?”
王洪升想想也是。
“那我明天只领人整地,不往外放收货的消息。”
“嗯。有准信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断崖山。
李向阳刚把文件袋送进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葫芦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吴维国从土石路那头骑过来,车还没停稳便喊了一嗓子:
“向阳!”
“省城给你来电话了!”
李向阳没再多问,接过吴维国的自行车便往四方屯骑。
“赵老板刚才挂了,说过一会再打!”吴维国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别骑岔道了!”
“知道。”
自行车沿着土路一路颠进屯子。
李向阳刚把车停到大队部门口,屋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推门进去,抓起听筒。
“喂,赵叔,我是向阳。”
“你这来得还挺快。”
赵建业那边不算安静,偶尔能听见人走动和桌椅挪动的声音。
他没绕弯子,直接说道:“山菜的事我已经问明白了。省城有两家饭店愿意要,招待所那头也能搭一批,不过人家要的不是大路货。”
“要哪几样?”
“刺老芽、猴腿,再加蕨菜,第一批先收这三样。”
这些都是眼下山里正出的东西,村民认得,也好采。
水培刺老芽早已做过生意,李向阳对省城愿意为嫩货出价并不意外。
“啥标准?”
“要嫩的,刚冒头没多久的最好。刺老芽不能太长,叶子别全张开;猴腿别拿老秆子凑;蕨菜也得挑嫩头。采下来不能在麻袋里捂一天,泥太多、掐伤、烂叶子的都不要。”
赵建业说得很细,显然已经不只是找熟人随口问了一句。
“省城那边先看第一批。东西真好,销得也快,后面再往上加。你可别一听有人要,明天就收个几千斤往我这儿送。”
“不会。”
李向阳从桌上拿过纸笔,把三样山菜和各自要求记下来:“人家第一批能吃多少,我就收多少。”
赵建业把每一种大概的数量逐项说了一遍。
三样加在一起不算少,却远没到可以敞开收的程度。
省城那边要先看鲜度、品相和实际销货速度,哪一种走得快,第二批才能继续加。
李向阳记完以后,又问道:“收购价呢?”
“普通货在你们那边卖多少,我管不着。可你真能按我说的挑出尖货,每斤往普通货价上多给一毛,送到我这也有账算。”
赵建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说清楚,这一毛买的是品质。你要把普通货也照这个价收上来,我可不给你兜底。”
“普通货我不收。”李向阳本来也没有拿钱和李向东争全屯山菜的打算。
省城肯多出价,是因为饭店和招待所要的货更嫩、更新鲜、品相更整齐。
真正达到要求的山菜,每斤多给一毛,采货的人有甜头,断崖山也有利润。
至于剩下那些能吃、却达不到精品标准的山菜,仍然可以送到李向东那里。
两边收的从一开始便不是一种货。
“还有一件事。”李向阳问道,“我把货送到县里以后,你那边能不能接上?”
“能。”
赵建业答应得干脆:“你别让我天天派车跑四方屯。货到了县里,我安排人接,再往省城送。你从山里到县里这一段,自己想办法。”
“当天能接走?”
“你提前把到县里的时间告诉我,人和车我先放过去。鲜菜最怕耽搁,早上采下来的东西,捂到第二天再往省城走,就不是一个价了。”
“行,我这边把车安排好,再给你准信。”
赵建业像是想起什么,又提醒道:“装菜别用装肉的箱子,也别拿大麻袋使劲压。柳条筐、木筐都行,透气。装满以后别拿东西死死盖住,一路捂热了,到了省城照样得挑出去。”
“记住了。”
两人又把交货办法对了一遍,没再说那些没用的客气话。
电话挂断以后,李向阳没有马上离开。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鲜鱼继续靠马车长途往三号林场和县里送,路上耗费的时间太长。
此前他已经请王守规问过森铁运输的事,眼下大致线路已经有了眉目。
如今山野菜同样讲究一个快字。
鱼能搭森铁,山菜自然也可以问一问。
李向阳重新拿起电话,让人往县里接。
等了片刻,王守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向阳?”
“爸,是我。”
“土地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三叔下午从镇里把材料带回来了。”
“按规矩办好就行。你这么晚又打电话,出啥事了?”
“省城刚把山菜渠道定下来。”
李向阳先把赵建业要求的品种、鲜度和第一批试货简单说了一遍,随后转到运输上。
“爸,先前说的鱼搭森铁,现在是不是能走了?”
“孙国栋那头已经打过招呼。早班往三号林场去,装得下就把林场那批鱼捎上。返县的车再带林业局食堂那一批。该过秤过秤,该登记登记,别耽误人家正经任务。”
“明白。”
森铁不是断崖山的专车,首先要保林业生产和沿线运输。
能搭多少货,得看当天车辆和任务,不能因为打了招呼,便让火车围着几箱鱼改时间。
“我还想再搭一批山菜。”李向阳说道,“白天收,傍晚送到小站。要是返县或者晚上有合适的车,能不能一块带回县里?”
“山菜有多少?”
“第一批试货,不会太多。都用筐装好,送到站以后按整批过秤。”
“只要不占太多地方,包装也利索,应该能协调。”王守规说道:
“具体哪趟车有空、几点送过去,你跟国栋直接定。我只能把情况说清楚,真到站上怎么装,还得看他当天的调度。人家车上要是有正经任务,不能硬塞。”
“行,我找孙叔。”
“鱼和菜别挤在一块。你那鱼箱里还有冰,冰水淌到菜筐里,到了县里还怎么挑?”
“我会分开装。”
挂掉县里的电话,李向阳又让人接森铁小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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