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传说着,用木棍敲了敲身边一棵大树。
树根外面看着还在,棍子落下去,里面却传出空洞的闷响。紧跟着,一层焦黑碎屑扑簌簌落了下来。
李希传仰头看了看树冠。
“这些树不能留太久。外面站得挺直,根里头让火掏空了。春风一大,说倒就倒。砸着人和牲口,都不是小事。”
“明天县林业局的人应该会来。”李向阳也抬头看了一眼,
“先让技术员把危险的树划出来,再找人放倒。没看清前,不能乱动。”
李希传拄着木棍,转头望向东边那片焦黑山坡,
“树烧了,只要山还在,早晚能重新长。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啥都强。”
李向阳说道:“人得回来,山也得重新收拾起来。”
“急不得。”李希传用棍头戳了戳脚下的焦土,
“这么大一片地,靠咱们这几双手,一口吃不下来。先放倒危树,再把防火路和隔离带修起来。剩下的,一年收拾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
爷孙俩正说着,吴维国和王洪升从鱼塘方向走了过来。
吴维国腋下夹着硬壳账本。
王洪升手里拎着一只收鱼用的铁皮桶,桶里的水来回晃荡,鱼尾不时拍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向阳,正好有事找你。”吴维国走到近前,翻开账本,
“这几天的鱼账理清了。林业局机关食堂和三号林场食堂,还是照原来的量收。奇味斋今天托人捎话,说最近生意不好,先不要鱼了。”
李向阳问:“前面的鱼钱呢?”
“结清了。”吴维国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回那批,范老板一分没少,让捎话的人全带回来了。”
“那就行。”
周剑锋一死,县里的地下关系网必然要被翻个底朝天。
范思明这种人,这时候收手避风头,并不奇怪。
李向阳合上账本,“不收就不收,咱们又不是非靠奇味斋一家。”
王洪升却没他这么轻松,有点担心的说道:
“眼下河刚开,春汛水大,鱼还不好起。等过几天水稳了,送来的鱼肯定会多。”
“奇味斋一天少收百十斤,真压在手里,隔夜就不新鲜了。”
李向阳想了想说道:“林业局和三号林场的定额先保证。”
“过两天我找于局长和王局长问问,看其他几个林场食堂收不收鲜鱼。暂时找不到新地方,就把每天收购的量往下压。”
吴维国把这件事记在账本边上,
“明天我去各家传话,让他们别再像冬天那样使劲下死网。”
“鱼可以少收,规矩也得改。”李向阳看向王洪升手里的铁皮桶,
“这里面是啥?”
“几条大鲫鱼,还有两条红尾鲤拐子。”王洪升把桶放到地上,掀开盖在桶口的湿麻袋,
“本来要留到明早送林场。这几条特别精神,跟别的鱼堆在一起怕闷死,我就单独装水拎回来了。”
桶里的几条鱼还在游。
其中两条大鲫鱼鳃盖开合有力,身上的鳞片也完整。
李向阳伸手碰了碰一条鲤鱼的尾巴,那鱼猛地一甩,溅了他半截袖子水,一头扎到桶底。
“以后再碰见这样的,别全卖了。”
王洪升没听明白,“留下吃?”
“放鱼塘。”李向阳提起铁桶,带着两人来到冷泉进水口旁。
那里新挖了一个小池子。
池底铺着河里运回来的碎石,泉水从上游流进来,在池中打了个旋,再从另一头漫进下方的大水坑。
李向阳没有急着倒鱼,先拿水瓢舀起半瓢冷泉水,贴着桶壁慢慢兑进去。
王洪升蹲在一旁看着,
“直接放不行?”
“大丰河里的水没这么凉。”李向阳用手在桶里试了试水温,
“猛地换进冷泉,鱼受不住,容易翻肚。先兑一点,缓一缓,再兑。”
吴维国凑近看了看池子,“先在这小池里试养?”
“嗯。真能适应,再放大水坑。要是在这里就翻了,也方便捞。”
过了一阵,李向阳又兑进去一瓢泉水。
桶里的鱼游得慢了些,却没有浮头。
他这才把桶沿压低,让鱼顺着水流滑进小池。
几条鲫鱼落水后立刻沉向池底。
两条鲤鱼明显不太适应,其中一条刚游出半尺便侧过身,露出一片白肚。
王洪升下意识伸手要捞。
“先别动。”
李向阳盯着那条鱼。
它在水里斜了一阵,尾巴忽然抽动两下,重新把身子翻正,慢慢钻进了碎石旁的阴影。
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李向阳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
“以后收鱼,能正常游、鳃有劲、鳞片没大面积蹭掉的,挑一部分留下。死鱼、半死鱼,只要还新鲜,就照常往食堂送。”
“留下的活鱼先像刚才这样过水。能在小池里缓过来的,再放大坑。伤得重、缓不过来的,当天就处理,别死在塘里坏水。”
王洪升看着小池里的鱼,终于明白过来,
“咱们是要给鱼塘攒种鱼?”
“对。”
吴维国蹲在池边,盯着那几条鱼。
“外送的是眼前的钱,留下的是以后能在塘里产鱼崽子的家底。”
“也不能见活的就留。”李向阳朝下方的大水坑看了一眼,
“先一天三五十斤,挑最好的。放得太密,水里没吃的,也一样养不住。”
王洪升问:“那各家送鱼还用柳条筐和麻袋?”
“往外卖的照旧。要按活鱼价收,必须装在有河水的木桶或者铁皮桶里,桶口盖湿麻袋。”
李向阳抬脚点了点地上的桶。
“扔在干车板上一路拉来,鱼鳞蹭烂了,鳃也干了,到这里还剩半口气,不能算活鱼。”
“秀水屯那边呢?他们离得远。”
“先别收那边的活鱼。几个小时的山路,就算桶里有水,也经不住那么颠。”
吴维国已经摸出半截铅笔,在账本上记了起来,
“外送鱼还是记原来的账。留下放养的,我另开一本?”
“另开一本。”李向阳指了指池子,
“鱼的品种、斤数、收购钱,过几天死了多少,哪种最能扛冷泉,都记下来。咱们不能光往里扔,最后养活多少自己都不知道。”
王洪升看着池底游动的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向阳,小鱼崽收不收?”
“太小的不收,让他们放回河里。”
李向阳又补了一句:
“肚子鼓得厉害、明显带籽的母鱼,也尽量放掉。春天正是产籽的时候,真把一个鱼窝连大带小捞干净,明年拿什么收?”
吴维国用铅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
“这条我明天就写清楚。不按规矩送来的,不收。”
鱼货的事定下来,吴维国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通知。
纸上盖着县林业局的红章,
“这个是下午刚送来的。”
“明天资源科、防火办,还有野生动物管理那边都来人。重新丈量火烧范围,查危险木,勘测小溪和水泡子,还得定几条能过车的防火路。”
李向阳展开通知看了一遍,
“几点到?”
“上午九点,直接到山口。”王洪升把铁皮桶往旁边挪了挪,
“要不要先叫些人?量地、打桩、清树,总得有人搭手。”
“先别叫。”李向阳把通知折好,收进衣兜,
“路线和范围都没定,人来了也不知道往哪儿使劲。等技术员把图画出来,再按地方叫人。”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越过鱼塘、鹿圈和新立起来的木栅栏门,落到东边那片焦黑林地上。
“地有多大,就按多大的地收拾。一天干不完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
傍晚的山风从火烧地吹过来,仍带着没有散尽的焦糊味。
冷泉沿着清理过的溪道缓缓流淌,水声清亮。
进水口旁的小池里,刚放进去的几条鱼已经适应了不少。
那条刚才险些翻肚的鲤鱼贴着碎石游了一圈,尾巴摆得越来越有力。
李向阳站在山口。
身后是大火里保下来的地窨子、鹿圈、鱼塘和家业,面前则是一直烧到山梁的焦黑林地。
人保住了。
是时候把眼前这么大一块山林利用起来了!
盖房子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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