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凯一听是这种露脸的差事,立刻站直身子,答应得格外响亮:
“是!吴场长放心!”
“我这就去办,保证尽快把热饭热汤送过来!”
说完,他转身一路小跑地冲向林场的吉普车。
发动机很快响起。
方凯驾驶着吉普车,在土路上卷起一阵烟尘,朝森铁站点方向开去。
于兴业背着手,冷眼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吉普车。
过了片刻,才转过头,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老吴,这就是你们三号林场保卫科那个新提拔上来的副科长?”
吴长军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在林场干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于兴业这种语气了。
大领导突然这样问起一个下属,绝不是什么看重和赏识。
吴长军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是,他叫方凯。”
“年轻人,平时在科里做事……还算积极。”
于兴业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
“积极是挺积极。”
“就是做事不太稳重,有些分不清轻重缓急。”
吴长军的后背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于兴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太稳重”,分量有多重。
刚才在火场十万火急、孩子随时可能没命的关头,方凯张口闭口拿着审批手续和设备损坏的责任去卡李向阳,甚至试图阻拦救援。
这种做派,已经在于兴业心里留下了坏印象。
就在吴长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守规,也转过头,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老吴。”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之前,方凯从咱们林场食堂买走了一套快要报废的小型制冷设备。当时报批的理由,是说他们老家的村里要弄一个冰棍作坊,急着用。”
王守规盯着吴长军,语气逐渐转冷:
“这件事,林场后续派人去实地核查过吗?”
“那套公家的设备,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用在村里的冰棍作坊上了?”
吴长军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守规,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于兴业。
方凯这个蠢货!
今天不仅仅是因为阻拦救火,把两位林业系统的领导彻底得罪了。
连他之前利用职务便利、截胡李向阳制冷设备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也早就被王守规记在心里!
现在领导当面问到这件事,就是要他这个林场负责人给出态度。
吴长军哪里还敢替方凯打半点掩护,只能咬着牙说道:
“王局长,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疏忽。”
“我回头马上安排人去方凯老家实地调查!”
“只要查清楚那套设备没有按规定用途使用,或者有倒卖公家资产的行为,我一定严肃处理,给局里一个交代!”
于兴业听完吴长军的表态,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问。
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还在风中跳跃的残火,定下了今晚的调子:
“现在先不管那些事。全力救火!”
“等这场火灭了以后。”
“起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人故意纵火?还有林场内部那些乱七八糟的账!”
“该查的,一件一件,给我查清楚!”
吴长军立刻点头:
“明白!”
王守规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望着县医院的方向,眉头仍旧紧紧锁在一起,
“希望向阳和小雪他们到了医院,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于兴业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看着断崖山防线上那些仍在拼命流汗的村民,语气中带着感慨,
“老王,你这个准女婿,不简单啊。”
“他今天开着那台拖拉机冲进火海,救下来的,可不仅仅只是晚晚一条命。”
“他把这断崖山,把四方屯这些人的心,也彻底拢住了。”
吴长军站在一旁,看着那道由村民和灭火队员组成的防线,沉默不语。
远处,火光仍在夜风中跳动。
葫芦口外,村民和灭火队员还在挥舞着铁锹,清理最后的火线和暗火。
断崖山的这一夜。
注定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睡。
断崖山葫芦口外的火势,总算在众人拼死抢救下暂时稳住了。
主火头被前面连夜挖出的水沟、泡透的湿地和清理干净的防火带挡住。
虽然外围荒林子里还有零星火点在风中摇曳,但最危险的那一波火墙,已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李昌武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一丝,也终于想起李向阳临去县医院前交代的那件事:那头狍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快步走到于兴业和王守规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
“于局长,王副局长,向阳临上车前专门交代了。说他今天下午在山里打了一头狍子,返程的时候车跑得太急,掉在北边旧路那个拐弯附近了。”
“他特意让我们去找回来,说今天晚上得给所有来断崖山帮忙救火的老少爷们管顿饱饭。”
“现在火势稍微稳一点了,我想带几个人赶紧过去找找。”
于兴业听完,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被控制住的火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累得瘫坐在地上、满脸焦黑还在大口喘气的村民,点了点头,
“去吧。”
“有林场灭火队的专业人员盯着,火烧不过来,稳得住。”
“不过你们路上也得小心点。林子里刚过大火,保不齐就有被浓烟和火苗子逼出来的野兽四处乱窜。”
王守规在一旁也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
“带上枪。”
“别为了找一头狍子,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别的岔子。”
李昌武用力点点头:
“明白,两位领导放心!”
转过身,李昌武叫上正在旁边休息的王洪升,又点了两个平时机灵、身强力壮的四方屯民兵。
几个人走到院子里,牵出卖鱼的那辆马车。
为了以防万一,把断崖山的两杆手续齐全的虎头双管猎枪也带上了。
带枪当然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正如王守规所说,防着路上遇到被大火逼急了乱跑的野猪、狼群,或者其他受惊发狂的野兽。
临出门前,李昌武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地窨子旁边。
把正趴在角落里的来福牵了出来,用力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来福,走,出去帮向阳找点东西。”
来福似乎听懂了李昌武的话,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的鼻子贴着地面,围着马车仔细转了一圈,随后抬起头,看向断崖山北边那条山路。
“走!”
几个人赶着马车,借着月色和手电筒的光亮,很快便来到了李向阳所说的北边旧路拐弯处。
这里地处偏僻,借着手电筒的光圈,大伙儿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痕迹。
地面上确实有着深深的车辙印,那是二蛋拉着窄底骡车狂奔时留下的。
而在车辙旁边的泥地里,也能清楚看到一团重物摔落后留下的拖痕。
几滴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顺着拖痕,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枯草棵子里。
可是,几道手电筒光把周围扫了好几遍,连根狍子毛都没看见。
狍子没了!
王洪升一看这空荡荡的草棵子,火气“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昌武,这还用说吗?!”
“肯定是被人给捡走了!”
“他妈的,咱们大伙在断崖山拼了命地拿麻袋救火,人家倒好,趁着这个时候跑到这来捡漏发横财了!”
跟着来的两个民兵也是气得直骂娘,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带冒烟的?”
“这狍子可是小把头打回来,准备给救火的大伙管饭的!人现在还在县医院呢!”
“这都敢偷偷拖走,心是让狗吃了吗?”
李昌武没有像他们一样大声叫骂。
他蹲下身子,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在草棵子边缘捡起一截磨断的粗麻绳。
将断绳拿在手里捻了捻,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们看看,这有这么深的车辙印,有捆猎物的绳子,还有这一路滴下来的血。”
“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知道这是从别人车上颠下来的猎物!”
他把那半截断绳递给旁边一个民兵收好,随后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和拖痕,低声对来福说道:
“来福,找!”
来福走上前,先低头在血迹上仔细闻了闻,又凑过去闻了闻那截断绳上的气味。
下一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顺着血腥味,直接朝四方屯的方向一路小跑追去。
李昌武几个人见状,立刻精神一振。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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