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寿凑近看了看李向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听了听他粗重的呼吸，稍微松了一口气，
“向阳伤势最轻，多少有点烧伤。”
“他底子好，主要是吸了太多烟，再加上用力过度，身体虚脱了。”
“先别让他说太多话，去拿点干净的温水，少给他喂两口，润润嗓子。”
最后，是伤得最重的李向涛。
李向涛那铁塔般的身躯，此刻就像一座塌了半边的肉山，完全瘫软在铁皮凸起上。
苏大强、苏二强、苏三强这三个膀大腰圆的舅舅，加上王洪升和吴维国，五个精壮汉子一起搭手，才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李向涛从狭窄的车厢里平移了出来。
梁松寿只看了一眼李向涛明显肿胀的肩颈，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伸出手指，小心地在李向涛的肩颈附近摸了摸，又顺着检查了一下他的胸腹。
哪怕在昏迷中，李向涛仍旧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梁松寿立刻收回手，转头对李昌武说道：
“小涛也必须马上去县医院！”
李昌武心里猛地一紧，急声问道：
“梁爷，严重吗？”
梁松寿满脸严肃：
“肩颈受了重击。”
“看着不只是皮肉和骨头的事。那股下砸的力道太狠了，五脏六腑也可能震出了内伤。”
“这种伤，绝对不能耽搁！”
苏云霞听到这番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小涛……”
她心疼得想扑过去抱住儿子，又生怕碰到李向涛的伤，只能捂着嘴，站在旁边压抑地哭。
李昌武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转身朝着人群大吼：
“准备车！”
“马上送县医院！”
喊完以后，李昌武又赶紧拉住梁松寿，指着刚从车里挪出来的两头猛兽，
“梁爷，这两头也劳您看看。”
“它们也是拼了命，在火里护着孩子出来的。”
常威先被几个老猎户小心翼翼地引到了一边。
这头平时威风凛凛的大棕熊，此刻虚弱地趴在湿泥地上，呼吸十分粗重，每次喘气都带出一股焦糊味。
熊鼻子和嘴边全是黑灰，那一身厚重的毛发，更是被高温燎得发干打卷。
梁松寿绕着常威仔细看了一圈，又伸手扒开它厚实的毛发，看了看下面的皮肉。
“这大个子倒是命硬。”
“主要是被烟熏狠了，加上火场里的热气一直烤着，脱水得厉害。”
“没见到什么明显的大伤。”
“把它弄到阴凉通风的地方，给它喂点冷泉水，让它自己缓着。”
豆包则趴在另一边。
庞大的身躯满是狼狈。
肩膀和右前腿上，被野狼撕咬出的几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而那条受伤的前腿上，晚晚之前给它绑上的那件小褂子，早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梁松寿走到豆包跟前，看到那件打着死结的小褂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也有些发酸，重重叹了口气，
“这孩子……”
他蹲下身，小心地用剪刀剪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料，仔细检查里面的伤口。
豆包在药水碰到伤口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可这头往日里能生撕野猪的东北虎，却硬是没有挣扎。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不远处李向阳和晚晚的方向。
梁松寿检查完，直起身说道：
“这是跟野兽贴身撕咬受的伤。”
“有深的牙洞，也有抓出来的撕裂伤。”
“得赶紧把伤口清理干净，该缝的缝上，再打消炎针，防着伤口发炎。”
“好在没伤到骨头和要害。底子好，好好养上一阵，能缓过来。”
李昌武立刻转头安排：
“找干净的水！”
“再拿干净的棉布！”
“给豆包和常威在院子后头腾个安静地方，不准过去吵它们！”
就在梁松寿忙着检查伤员的时候，李向阳被扶到一旁后，因为缺氧和体力透支，大脑一阵发黑，直接昏了过去。
王雪不顾地上的泥泞，双膝跪坐在冰冷的湿地上。
将李向阳满是汗水和黑灰的脑袋紧紧揽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滴在李向阳脸上。
“向阳……”
“你醒醒。”
“你别吓我好不好……”
王雪的声音里，满是恐慌和后怕。
过了好一会，李向阳那粗重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眼皮颤了颤，缓缓睁眼。
一睁眼，就看见王雪哭得满脸都是泪，那双好看的眼睛都肿了。
李向阳艰难地抬起手臂，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珠，
“小傻瓜。”
“哭什么。”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雪听见他还能开玩笑，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带着哭腔说道：
“你这叫好好的？”
“你知不知道，刚才开着那铁疙瘩冲进去，差点把人都吓死了！”
李向阳想咧嘴再笑一下安抚她，可胸口猛地一抽，被肺里残留的烟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王雪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扶住他的身体，
“别说话了！”
“你别说话了，好好喘气。”
李向阳缓过一口气，却没有顾上自己。
双眼看向晚晚和李向涛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问道：
“晚晚呢……”
“小涛呢……他们怎么样了？”
王雪红着眼睛，哽咽着回答：
“都救出来了，都在这呢。”
“梁爷刚才看过了，说晚晚发高烧，小涛受了重伤，必须马上送去县医院。”
“你也得跟着一起去。”
李向阳听见人都还活着，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闭了闭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去。”
此时，方凯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大后方。
刚才听见梁松寿当众说，李向阳主要是烟熏和虚脱，晚晚虽然发热但已经救了出来，伤得最重的李向涛也要立刻送县医院抢救。
方凯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丝失望。
冲进这么大的火场，这小子竟然还活着出来了？！
不过，方凯很快便低下头。
他知道周围全是红了眼的四方屯村民，前面还站着于兴业、王守规和吴长军这几位林业系统的领导。
这种时候，他根本不敢露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只能将眼底那股恶意压下去，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陈金花也站在防线较远的地方。
看着被救出来的一家人，嘴上假惺惺地跟着旁边的妇女念叨：
“哎哟，老天爷保佑啊……”
“人能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陈宝国和陈宝峰两人，站在另一边的角落里。
脸上同样挂着虚伪的担忧，眼神不时往李向阳那边瞟。
李向阳没死，晚晚也被救出来了。
这不仅意味着断崖山这个越来越红火的摊子不会垮，经过今天这场拼死救人的事，李向阳在四方屯，甚至十里八乡的声望，只会更高！
陈宝国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一句：
“这小兔崽子，命还真他娘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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