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强风裹挟下,不时还有烧红的火星和燃烧的草叶从半空中飘落,掉进两旁的枯草丛,瞬间又激起一片新的火苗。
二蛋闻到那股让牲口本能恐惧的浓烟味,又看见前方的火光,吓得连连后退,不住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乱踩,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李向阳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却知道绝不能赶着受惊的牲口强行穿过烟区。
二蛋一旦在火场里彻底受惊炸了性,骡车翻进山沟,车毁人亡都在转眼之间。
“吁!”
李向阳猛地拉紧缰绳,控制二蛋调转方向。
“正路不能走了,烟太大!小涛,抓稳了,咱们从北边山梁那条旧路绕过去!”
这一绕虽然避开了正面浓烟,路况却极其崎岖难走,至少要多耽误小半个时辰。
李向阳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断崖山方向越来越红的烟柱,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断崖山上,可不只有那几间刚搭好的圈舍和鱼塘。
那里有他的母亲苏云霞,有年迈的爷爷,有大姐李雪,还有调皮的晚晚。
一家老小全在那里。
还有韩德山一家。
除此之外,还有豆包、常威、来财这些猛兽,以及刚刚安顿下来、胆小易惊的鹿群。
真让大火烧进葫芦口,受惊的牲口和猛兽再挤成一团,整个断崖山非得乱成修罗场不可。
“驾!快走!”
骡车在满是乱石和树根的崎岖山路上剧烈颠簸。
车轮接连碾过深坑,整个车板像大浪里的一叶扁舟,左右疯狂摇晃。
捆在车尾的那头公狍,也随着车身的起伏在木板上不断滑动。原本用来固定猎物的粗麻绳,在粗糙的木质车帮上来回摩擦。
李向阳一心只盯着远处的火光,拼命赶车,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根捆绳已经快被磨断。
就在骡车猛地冲过一道高高的土坎时,整个车身向上狠狠一颠。
“啪!”
一声脆响。
那根绷到极限的麻绳,终于从磨损处断开。
失去束缚的公狍先是在车板上向后滑出一截,随后直接从没有后挡板的车尾翻了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崎岖泥泞的山路边。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李向涛。
他立刻回过头,正好看见公狍滚落下去,急忙喊道:
“哥!狍子掉了!”
李向阳闻声转头,也看见了滚落在路边草丛里的公狍。
若是在平时,一头完整的大公狍,不管卖肉还是卖皮,都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狍子肉能卖钱,狍子皮暖和,就连头上的角也有用处,谁会眼睁睁看着几十块钱丢在路边?
可此时此刻,远处的火光已经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
滚滚黑烟被肆虐的东南风推着,正朝断崖山压去。
火线随时都可能烧过外围,直接卷进葫芦口。
李向阳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便猛地转回头,果断吼道:
“别管它了!”
“活人要紧!先回家!”
李向涛看了一眼路边那头价值不菲的公狍,随即收回目光,双手死死抓住车帮,再也没有回头多看,更没有半点迟疑和可惜。
大哥说不要,那就不值一提。
李向阳重新抖动缰绳,将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催促着二蛋在烂路上狂奔。
骡车沿着北侧旧路,像疯了一样绝尘而去。
那头刚打下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余温的公狍,就这样孤零零地被抛在了山路边。
狍子腿上还缠着半截断绳,附近的泥地里,只留下了骡车仓促离开的深深车辙和几点血迹。
李向阳此刻根本没心思去考虑,猎物会不会被别的村民捡了便宜,或者被山里的野兽拖走。
只要家里人平安无事,别说一头狍子,今天就算把车上的松鼠、野兔全扔在这荒山野岭里,他也不会回头皱一下眉头。
骡车剧烈颠簸着绕过北侧最后一道山梁时,正好经过陈宝国不久前刚承包下来的那片荒坡林地。
心急如焚的李向阳在赶车的空隙,下意识地向那边瞥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东南风刮得正猛,可陈宝国那片承包地里,从地上的枯草、低矮灌木,到散落的厚厚落叶,竟然基本都完好无损。
别说熊熊燃烧的火苗了,那片地里甚至连明显的焦黑痕迹都没有。
相反,真正燃起冲天大火的区域,正是今天上午林业局刚刚打下界桩、正式宣布划入野生动物临时安置点管理范围的那片东扩地块。
橘红色的火线像一条贪婪的火蛇,在那片新地块的枯草和倒木中肆虐,借着风势,疯狂向西北方向的葫芦口推进。
两块地只隔着一排人为划定的界桩,最近处不过几十米。
陈宝国那边安然无恙,自己这边却烈火滔天,危在旦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天灾”?
李向阳心里瞬间闪过一股强烈的怀疑和杀意,却知道现在绝不是调查起火原因、找陈宝国算账的时候。
“二蛋,驾!快!”
李向阳再次抽了一鞭子。
骡车冲下陡坡,终于绕到了断崖山脚下。
真正来到近前,火势的凶猛程度,比刚才在山梁上看见的还要吓人。
初春的兴安岭,地面上到处都是一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枯草、落叶、松针和断枝。
这些东西被风吹干以后,几乎一点就着。
大火最初可能只是贴着地面蔓延的暗红色火线,可一旦烧进大片枯草和低矮密集的灌木丛,火苗借着风势,转眼便能蹿起一两米高。
有些火焰甚至顺着干枯藤蔓爬上半大树木,连整个树冠都跟着燃了起来。
燃烧的草叶和细小火星被狂风卷上半空,形成可怕的飞火,又纷纷扬扬落到火线前方更远的位置,不断提前引燃新的火点,让火势迅速扩大。
今天刮的偏偏又是强劲的东南风。
火线正借着这股风,从东南向西北一路推进。
而断崖山的葫芦口大门,以及李向阳耗尽心血建起来的野生动物安置点,正好挡在火势前面。
距离火线还有一段路,李向阳脸上便已经能感觉到一阵阵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风里夹杂着大量灰烬和呛人的黑烟,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二蛋被漫天火光和刺鼻烟味惊得连连后退,疯狂打着响鼻,任凭怎么催促,也不敢再往前靠近火场。
李向阳没有再用鞭子逼它,只能当机立断跳下骡车,双手死死抓住缰绳,一边安抚,一边硬拉着二蛋往葫芦口走。
此时,断崖山脚下的开阔地带,已经聚集了大批从四方屯赶来救火的村民。
有些人手里拿着铁锹和扫把,有些人抱着湿漉漉的树枝、麻袋,还有人拎着自家打水的水桶。
也有一部分手里没有工具的村民,被那两米多高的火墙和逼人的热浪挡在外围,只能远远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势,满脸焦急,却不敢轻易靠近。
他们不是不想救断崖山。
实在是这场火借着风势,推进得太快、太猛。
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人拿着扫把和铁锹扑上去,显得格外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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