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县城，向断崖山赶去。
车厢里铺着厚垫子，王雪和苏云霞、李雪坐在一起。
晚晚从上车开始，便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王雪身边，一口一个“大舅妈”，叫得又脆又响。
王雪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晚晚，以前不是一直叫我王老师吗？怎么改口这么快？”
晚晚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昨天以前，你教我认字，就是王老师。”
“现在你跟大舅定亲了，就是大舅妈。”
“姥姥说了，叫错了就是没礼貌。”
李雪在旁边听得直笑。
王雪也被她逗乐了，把她抱进怀里。
“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苏云霞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一路上，她拉着王雪的手，说起了断崖山这几天的情况。
“那群鹿已经比刚进圈时安稳多了。前几天韩师傅晚上都不敢睡实，生怕它们半夜惊了群，把栏杆撞坏。”
“新买回来的奶山羊也能正常吃草了。就是刚牵回来那天，差点没让豆包和常威吓出毛病。”
王雪听得惊讶。
“你们把奶山羊直接牵到豆包面前了？”
李雪笑着接话：
“谁能想到它胆子那么小？豆包只是走过去看看，它就吓得腿都软了。”
“后来没办法，韩叔只能在鹿圈最外面，单独给它隔了个小羊栏。”
提起韩德山夫妻收养的那个早产女婴，车厢里的笑声渐渐淡了。
苏云霞叹了口气。
“那孩子也是命苦。才出生十几天，亲爹亲妈就不要了。”
“幸亏春静是真心疼她。这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都熬红了。”
王雪皱起眉，
“杨小雨自己也同意不要？”
“她亲口当着大伙的面说的。”
李雪一提起这事就来气。
“还说孩子跟着向阳，能在断崖山享福。好像他们把孩子丢到山口，反倒是做了好事一样。”
“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亲妈。”
王雪沉默了一会。
“孩子要是不生病，养起来没那么费钱，他们恐怕就舍不得往外送了。”
苏云霞摇了摇头，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字据已经立了，手印也按了。以后孩子跟着韩师傅两口子，那就是韩家的人。”
王雪听着这些家里的琐事，没有觉得厌烦。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离李家的日子近了。
开始融入李家的生活，李家的是是非非。
马车回到断崖山山口时，韩德山和李向涛已经迎了出来。
李向涛手里还攥着干活用的木棍。
见王雪从车厢里下来，他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嫂……嫂子。”
王雪的脸一下红了。
“是不是叫得太早了？叫我小雪就行。”
李向涛却认死理，
“哥说了，就得这么叫。”
坐在车辕上的李向阳瞪了他一眼，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了？”
李向涛认真想了想，抬手指向晚晚，
“晚晚说的。”
晚晚立刻挥着小手反驳：
“我没说嫂子！我说的是大舅妈！”
山口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王雪原本还有些拘谨，被这一闹，也放松了不少。
韩德山走上前打招呼。
“王老师……不对，现在是不是也得改口了？”
“韩叔，您还是叫我小雪吧，别跟我见外。”
“成，叫小雪听着亲近。”
韩德山笑了笑，朝地窨子的方向指了指，
“春静在屋里看孩子。昨晚孩子又折腾了大半宿，没出来迎你们。”
王雪跟着苏云霞进了烧得暖烘烘的地窨子。
齐春静正坐在炕头，怀里抱着那个瘦弱的小丫头。
见众人进来，刚想放下孩子起身，王雪已经快步上前把她拦住。
“齐婶子，您坐着就行，千万别动。”
“孩子怎么样了？”
齐春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婴。
“烧已经退了，就是身上还没劲。”
“吃不了多少奶，一会一醒。”
王雪凑近看了一眼。
孩子的脸已经不再发红，可依旧瘦得厉害，
“他们怎么能狠下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外面？”
齐春静眼里多了几分难过，
“亲爹亲妈都当着全屯人的面说不要了，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不过孩子现在到了我手里，我也不想那些烂事了。”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好好养。把她拉扯大，以后就是我们的亲闺女。”
王雪听完，转身到水盆边洗净双手，又摸了摸炕边的奶瓶，说道：
“齐婶子，这奶有点凉了，我重新温一下。”
齐春静赶紧阻拦，
“小雪，你今天可是定亲后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动手干这个？”
王雪已经端起了碗，
“什么第一次不第一次的，孩子饿了才是要紧事。”
“再说，我妈早上还叮嘱我，到了断崖山别把自己当客人。”
正在旁边收拾东西的苏云霞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奶温重新调好后，王雪接过孩子，先试了试温度，才将奶嘴轻轻碰到她的嘴边。
孩子一开始不肯张嘴，只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王雪也不着急，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乖，喝两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过了一会，孩子闻到奶味，终于含住奶嘴，慢慢咽下几口。
齐春静在旁边看得又惊又喜，
“小雪，还是你有办法。刚才我急出一头汗，孩子一口都不肯喝。”
“可能是奶凉了一点。”王雪看着怀里的孩子，想了一下说道：
“早产的孩子太小，肠胃也弱，凉一点、热一点，都得多留心。”
喂过奶后，王雪从带来的东西里取出那块细棉布，递给齐春静，
“齐婶子，这是我妈给孩子准备的。”
“布料软，留着给她做件贴身小衣，再做一条包被正合适。”
齐春静摸了摸布料，赶紧摆手，
“这么好的细棉布，拿来给小丫头做衣裳，太糟践了。”
李雪在旁边笑着说道：
“齐婶子，新布就该给孩子做小衣和包被。”
“尿布反倒用洗干净、拿开水煮过的旧软棉布更好，吸水还不磨人。”
几个女人围在炕头，商量起该怎么给孩子裁衣裳。
苏云霞则把王家带来的两包糕点和其他回礼，一样样收进自家的红漆炕柜。
王雪看见这一幕，微微怔了一下。
以前她来断崖山，带来的东西苏云霞总会客客气气地单独放着。
等她回去时，还会再问一句要不要带走。
这一次，苏云霞却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东西收进了李家的柜子里。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王雪心里一下踏实了。
她带来的东西，已经被当成了家里的东西。
她也不再只是上门做客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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