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指尖攥着袖袋里的玉牌,指节泛出青白,周身的气压低得连身侧侍立的太监都不敢抬头。
诸葛先生方才那番当众为顾惊鸿站台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后脊上。
旁人只当诸葛先生是一时兴起,瞧着顾惊鸿顺眼才出言维护,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顾惊鸿藏了多年的身份一旦昭告天下,这位三朝元老便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柄刀。
到时候朝堂上文官体系必然要掀起一场动摇根基的震荡。
满朝半数翰林院出身的官员都曾是诸葛先生的门生,那些原本中立观望的老臣,单凭诸葛先生的情面,便足以倒向顾惊鸿那头。
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老书生,他手里攥着的是数十年攒下的半壁文臣人心。
“太子殿下这脸色瞧着倒是怪吓人的,”大皇子端着酒盏慢悠悠晃过来,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他故意抬高声音让周遭的官员都能听见,“诸葛先生德高望重,便是陛下平日里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今日老先生肯赏脸赴宴,还主动与顾姑娘搭话,这是咱们整个东宫宴的福气,殿下身为储君,本该领着众人一同欢喜才是,何苦做出这般脸色,平白叫老先生看了寒心?”
他说着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诸葛先生低声交谈的顾惊鸿,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子这个蠢货,此前几次三番当众刁难顾惊鸿,如今等于平白把这么个天大的助力推到了对立面。
等顾惊鸿亮出真实身份,他只需递出橄榄枝,不愁对方不与他联手。到时候连带着诸葛先生这尊大神也站到他这边,太子这储君之位,坐得也该到头了。想到往后的局面,大皇子忍不住仰头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这满嘴的琼浆玉液都不如此刻的心情畅快。
太子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玉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看向大皇子,眉峰压得极低,语气里翻着冰碴子:“大哥今日喝多了,这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周遭原本说笑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看得出这兄弟俩借着寿宴暗地较劲,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大皇子也不恼,只抹了抹嘴角,笑着欠身:“是为兄失言了,只是方才这话,可不是弟弟瞎编的,满场谁没听见诸葛先生说什么?说顾大人乃是国之栋梁,是将来能为我大楚撑住半片江山的人——这话可是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说的,太子殿下难不成,是不信诸葛先生的眼光?”
这话直接把帽子扣了过来,太子心底冷笑,大皇子这是巴不得把事闹大,好坐收渔翁之利。他顺着大皇子的目光看向顾惊鸿,依旧是神色冷漠。
云卿站在他的身边则是露出了一丝讥诮笑意,就是这副模样,才最叫人膈应。
“诸葛先生,太子殿下,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各位先入席吧,今日家母寿宴,诸位能来,实在是我宁远侯府的福气,坐下喝杯酒水,热闹一番。”
顾昱看到这个场面,急忙说了一句打破僵局。
然后拼命的给顾惊鸿使眼色,希望自己这个三弟可以顾全大局,不要再和太子对着干了。
起码要让母亲好好过完寿啊,至于寿宴之后,他也绝对不会放过顾惊鸿和云卿。
现在这两个人就是他们的拦路石,必须要除掉他们。
顾修远也是看看顾惊鸿又看看云卿,他觉得自己看不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今日他们夫妻二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不管做什么,按照他们的计划,顾惊鸿都是要死的,和太子做对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至于云卿他肯定会留着,若是云卿听话的话,他或许可以考虑过几年让云卿为自己的正妻,毕竟他们本就有婚约在身。
他现在对云卿也是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吗,他也清楚了自己的心,对云卿还是有感情的。
“好,先入席,惊鸿,你该做的事情不要犹豫,今日这么多人来给老太婆我贺寿,我已经很开心了,你和云卿丫头做得不少了。”
老夫人这句云里雾里的话却是让很多人都感觉到意外,这是什么意思啊。
倒是老夫人身边的诸葛先生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顾惊鸿的身份,也是知道顾惊鸿的想法,毕竟新宅子也都已经打理好了,许多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了。
今日过后,顾惊鸿和云卿就会带着老夫人住过去。
相信过不久之后,顾惊鸿是陛下长子的事情也会浮出水面。
就算是陛下无意,顾惊鸿既然想要争夺那个位置,他也不会让这件事情等太久的。
而且不仅是顾惊鸿,就是云卿那个丫头也是十分有成算的,她的心思想法并不弱于顾惊鸿太多。
“是啊,想做什么事情尽管去做,为师会一直在你的身后。”
诸葛先生拍拍顾惊鸿的肩膀说了一句。
意思很明显不管如何,他都坚定的站在顾惊鸿的身后。
太子喉结滚了滚,眸色深沉,正欲开口,就听见宴厅门口传来一阵错落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满殿人纷纷跪下接驾,太子垂着头,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顾惊鸿神色动了动,诸葛先生站在他身侧,朝着御驾过来的方向,缓缓捋了捋颌下的胡须。
御靴踏过汉白玉地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陛下今日并未穿常朝的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镶东珠的玉带,面容不怒自威,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公,最后落在了还站在原地的顾惊鸿身上。
“平身。”陛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宁远侯老夫人的寿宴,朕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众人谢恩起身,太子率先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儿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父皇降罪。”
大皇子紧随其后,脸上早已收起方才的得意,摆出一副恭敬模样:“儿臣参见父皇。”
他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半分不见寻常草民见了帝王的惶恐,这副模样倒叫陛下眼中泛起一丝微光。诸葛先生此刻慢悠悠开口,声音清亮,满殿皆闻:“陛下,老臣今日敢保此人,绝非因侯府情面。此子胸怀韬略,心有天下,绝非池中之物。”
陛下闻言,抚着胡须笑了笑:“老爱卿既然开口,想来不会错。朕倒听说,顾惊鸿你近日在江南治水之策上颇有见地,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会直接考校顾惊鸿,这摆明了是要当面验看他的本事。太子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大皇子则悄悄抬眼,等着看顾惊鸿能不能接住这道考题——若是答得好,便是一飞冲天;若是答得不好,便是欺世盗名,今日恐怕就要栽在这里。
顾惊鸿闻言,拱手抬首,目光清亮直视帝颜:“微臣不才,愿为陛下陈之。江南水患,不在水而在人,百年官屯侵占河道,士绅豪强隐匿圩田,河道淤塞而无人疏通,官家赈灾之银多入私囊……”
一席话侃侃而谈,条理分明,直指积弊,听得陛下频频点头,连原本揣着心思的太子和大皇子都忘了计较,只顾着听他往下说。
众人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吗?为何考校起顾惊鸿了呢。
而且最让人奇怪的是,顾惊鸿是京畿卫指挥使,二品左卫大将军,手握实权,手段狠厉,是武将。
现在说出的却是文官该操心的民生水策,这不合乎情理啊。
许多人都在心中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的事情发展越来越怪异了。
“恩,不错,看来诸葛先生交给你的你都没忘,好了好了,都入座吧,今日是给老夫人贺寿的,诸位都不要拘谨。”
陛下很是满意顾惊鸿的回答,随后亲昵的拍拍顾惊鸿的肩膀,然后走到了诸葛先生的面前,扶住了诸葛先生。
“先生多年不曾入京,今日朕可要多跟先生喝几杯了。”
显然是传言不虚,陛下对诸葛先生果然很是尊敬。
太子唇角带笑,可是心中已经在骂娘了。
果然,父皇还是偏爱顾惊鸿,今日所做之事分明就是故意的。
倘若顾惊鸿是陛下亲子的事情真相大白,那朝局必然震动。
按照顾惊鸿手中的权势,诸葛先生的战队,还有陛下的看重,自己这个太子能做多长时间谁都不知晓。
顾惊鸿和云卿看了一眼太子,却没有理会,请皇帝入座。
陛下既然到来,那自然就是坐在了老夫人和诸葛先生的中间,这下子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座位的事情而提出异议了。
主桌上陛下自然坐在最中间,随后皇帝随意对着云卿开口:
“云丫头,扶着老夫人坐下,你在旁边照顾。”
陛下竟然让云卿坐在主桌,而且听言语,显然对云卿也是很看重。
这点倒是让很多人感觉到惊讶意外。
诸葛先生身边则是顾惊鸿,燕国的承德长公主和三王爷燕云来远来是客身份尊贵,自然也被请到了主桌。
太子和大皇子坐下之后,主桌便就只剩下了一个位置,顾昱倒是想坐,可是此刻堂中还有许多身份高的人。
左右丞相,项老太傅都在,他们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可是想到他是宁远侯,是老夫人的长子,这个位置就该他坐。
至于其余人招待好就行了。
“老太傅,还不坐到朕这边来,你和诸葛先生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同朕一起和诸葛先生叙叙旧。”
只是在宁远侯想要落座的时候,陛下忽然开口了。
顾昱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这下子他是真的做不得主桌了。
堂堂宁远侯,老夫人的长子,竟然坐不上主桌,连云卿都能有一个座位,他却没有。
可是陛下在面前,燕国长公主和三王爷都在这里,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只能笑着让出座位,请项老太傅坐下。
他则是带着顾修远坐在了第二桌,只是笑得却一直都很勉强。
顾修远也是将目光放在了云卿的身上,主桌上都是身份尊贵的人,云卿的确是有些不该坐,她太不识大体了。
看来就算是日后顾惊鸿死去,他得到了云卿,也要好好给云卿立一下规矩,就是疼爱云卿,也不能让云卿如此放肆。
都落座之后,顾惊鸿和云卿同时站起来。
“儿子,儿媳,恭祝母亲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两人举起酒杯恭恭敬敬的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祝寿。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婆子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日后好带孙子呢。”
老夫人眼含泪光,感动的说着。
她自然清楚,按照顾惊鸿和云卿的性格本来不至于如此麻烦,直接就能脱离了侯府,今日这番也都是为了她。
顾昱看着顾惊鸿和云卿给老夫人先行祝寿,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他可是长子,第一个给母亲贺寿的人应该是他,顾惊鸿也太没有规矩,太嚣张了,竟然抢走了他全部的风头。
顾修远和云雅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看着云卿和顾惊鸿出风头,他们就想起了自己,这些风头本该是他们的啊。
不过陛下在的场合,即便是他们的心中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之后只能按照规矩,一个个的上前给老夫人祝寿。
等到所有人祝寿完,酒宴开始,吃喝热闹的时候,顾惊鸿给云卿使了一个眼色。
随后两人就站了出来,然后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今日惊鸿本有一件事情要做,正好陛下在此,正好请陛下做主。”
请陛下做主,所有人又被顾惊鸿和云卿的动作搞得奇怪了。
这夫妻二人今日是要做什么啊。
一出接一出的。
只有太子眼神一跳,难道顾惊鸿今日就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后认祖归宗,让世人承认他这个陛下亲子,正统皇子的身份。
“哦,爱卿有何事需要朕来做主啊?”
皇帝随意问了一句。
但是顾惊鸿和云卿却知道皇帝早就知道今日顾惊鸿要做的事情了,毕竟之前顾惊鸿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果然是帝王,就是心思深沉,也会装,云卿在心中不停的吐槽。
“臣要脱离宁远侯府,带着母亲搬出侯府,日后宁远侯府兴衰荣辱和臣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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