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死人’。”

除了角落里那台大功率雷达监测仪还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

朴医生站在屏幕前,双手死死地捏着那份数据面板。

作为一名医生,她的初衷是治病救人。

她夜以继日地在地下实验室里熬红了眼睛,提取郭大意的抗体,就是为了把外面那些变成了怪物的同类给拉回来。

但现在,残酷的现实直接在她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剂量不够。

上亿的基数,直接把她原本完美的“逆转变异”计划给稀释成了泡影。

如果实施喷洒,外面那上亿的丧尸将永远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它们不再咬人,但也永远无法找回人类的理智。它们会像一根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直到身体的细胞彻底衰老、风化,然后变成一堆白骨。

这等同于亲手掐断了几千万人重新做人的希望。

这种巨大的心理负担,让朴医生一时间有些无法开口去按下那个执行键。

就在这个压抑到了极点的空档。

“不管怎么说。”

四月的声音突然在帐篷里响起。

她上前一步,走到了朴医生和方天的中间。

“这是目前唯一可以阻止他们的办法。”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朴医生那副纠结的样子。

“朴医生,你是不是在内疚?”

四月挑了挑眉毛。

“觉得我们剥夺了他们变回人类的权利?”

没等朴医生反驳,四月紧接着抛出了几句非常实在的灵魂拷问。

“别天真了。”

“这上亿人的性命,咱们是没办法保住了。”

四月伸手指了指帐篷外面。

外面风雪交加,十万名城防军和正规军士兵正趴在冰冷的战壕里,手里死死地攥着步枪,等着和那些怪物拼命。

“先保住自己吧。”

这句话,四月说得掷地有声。

作为秋夜家的家主,作为曾经统领一座城市的最高指挥官。

四月太清楚这种抉择的分量了。

就在不久前,在秋夜城的防守战中。面对守护伞公司不讲理的空天航母轰炸和千万级别的尸潮围城。

她亲手下达了放弃外城、放弃大部分平民的命令。

那是一次舍弃大多数人,保住小部分人姓名的艰难抉择。

她比任何人都理解在场高层们以及朴医生的那种无力感。

看着曾经的同胞去死,看着自己的城市沦陷,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你的心尖上割肉。

但在废土上,多余的同情心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如果你现在因为心软而放弃喷洒。”四月盯着朴医生,把最坏的结果摆在了台面上,“等这上亿的丧尸冲垮了围墙,不仅他们变不回人类。外面的十万士兵,地下室里的朱佳佳,还有你手里那些珍贵的克隆设备,全都会被踩成一滩烂泥。”

四月把话说得很绝,但也极其透彻。

救不了所有人,那就先确保自己这帮人能活到明天早上。

听完四月这番毫不留情的现实剖析。

朴医生紧握着数据面板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叹了一口气,眼底的那丝挣扎终于被一种科研人员应有的理智所彻底取代。

她知道,四月说得对。

危机迫在眉睫。

雷达屏幕上的那片血红色还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着大本营推进。

距离在不断缩短,大地的震颤感已经顺着脚底板传到了帐篷里。

现在可没有时间再给他们犹豫了。

方天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沙盘旁边沉默不语的李将军。

李将军是这里拥有最高兵权的人。

这十万大军的生死,全都捏在他的手里。

李将军根本没有去考虑什么植物人或者活死人的伦理问题。

他的眼里只有战损比。

只要能让他的士兵少死几个,别说是把丧尸变成木头,就算是把丧尸变成猪,他也绝对举双手赞成。

李将军冲着方天重重地点了点了点头。

得到了最高统帅的许可。

方天立刻转过身。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大功率对讲机,按下了全频段的广播按钮。

“各部门注意!”

“将全部剂量疫苗装载!”

“准备在十公里的范围进行喷洒!”

这个时候,之前攻打邢台基地时,遗留下来的无人机就派上了用场。

这些无人机机身极其庞大,旋翼的直径超过了两米,载重能力非常夸张。

本来这些高科技玩意儿一直被扔在仓库里吃灰,因为我们缺乏匹配的弹药,也没什么好侦查的。

但现在,用来干这个活简直是绝配。

大本营后方的广场上。

探照灯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技术人员和朴医生的团队,以及农业人员开始了通力合作。

一边是穿着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的医学家。

他们推着一个个密封的不锈钢恒温桶,里面装着的,是郭大意体内提取出来的、经过稀释的最宝贵的疫苗原液。

这些医学家像护着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液体运送到广场中央。

而另一边,是一群穿着破旧棉袄、手里拿着扳手和管钳的后勤人员。

这些人灾难爆发前有的是修拖拉机的,有的是专门在农田里给玉米地喷洒农药的。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基因序列和抗体组合。

他们只知道,这玩意儿就是“高级农药”,而外面的丧尸就是地里的“害虫”。

“喷头角度往下调十五度!别特么朝天上喷,那雾化效果风一吹全跑偏了!”

一个曾经干过植保机飞手的农业大叔,正指着那些守护伞公司的高科技无人机破口大骂。

几个技术人员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他们用胶带和铁丝,极其粗暴地把一些从消防车上拆下来的塑料水箱,直接绑在了无人机的肚子底下。

然后把农业用的喷洒喷头,强行焊死在了无人机的起落架上。

这简直就是对高科技产物的最大侮辱。

原本流线型的机身,现在挂满了各种管线和水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臃肿的马蜂。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实用才是唯一的真理。

朴医生亲自站在一旁监督。

医学家们打开恒温桶的阀门,将那些淡绿色的疫苗原液,通过软管,一点一点地灌注进无人机下方绑着的塑料水箱里。

“动作快点!不要有撒漏!”

朴医生大声喊道。

这些液体虽然被大量稀释,但每一滴都极其珍贵。

几十架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重型无人机,在广场上排成了整齐的三列。

技术人员坐在后方的控制台前,双手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一号机自检完毕,旋翼正常。”

“二号机喷洒阀门测试通过。”

“三号机载重平衡已锁定。”

一道道准备就绪的汇报声在广场上不断响起。

这些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缓慢地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巨大的风力卷起了广场上的积雪,打在周围人的脸上。

一切准备就绪。

指挥所帐篷里。

方天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雷达屏幕。

屏幕上,那片代表着上亿尸潮的血红色海洋,已经越过了之前的刻度线,正在向着大本营疯狂地碾压过来。

代表着丧尸的红点密集到了极点,甚至连屏幕的刷新都出现了轻微的卡顿。

地面的震动已经非常明显了,帐篷顶部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上亿双脚掌踩踏在冰冻的土地上发出的共鸣。

方天看着已经到达十五公里范围的尸潮。

这是最佳的起飞和拦截距离。

十五公里,利用风向和无人机的飞行速度,刚好能在十公里的防线外,形成一道疫苗隔离带。

方天猛地抓起桌子上的通讯器麦克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压进肺里。

大声命令道。

“所有无人机起飞,开始喷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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