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用帆布盖着两个大东西。

方天朔掀开了第一块帆布。

一台柴油发电机。比通信室那边看到的两台更小。便携式的。大约一米长半米宽。机身上的铭牌写着"東京芝浦電気"。手拉式启动。油箱在侧面。方天朔拧开油箱盖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大半箱柴油。柴油放了六年,可能会有一些杂质沉淀,但不影响燃烧。

他拉了一下启动绳。没反应。又拉了一下。发动机咳了一声。第三下。

"突突突突——"

发电机启动了。声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不大。但很稳。

方天朔立刻把它关了。现在不能发出声音。但知道它能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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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了第二块帆布。

眼睛亮了。

一台无线电发报机。日本陆军的九四式三号甲无线机。大功率的。最大发射功率十五瓦。有效通信距离在良好条件下可达一千公里以上。

发报机的外壳是木制的。箱子式的。打开盖子,里面的电子管、调谐旋钮、莫尔斯电键、频率刻度盘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副耳机和一卷天线。

方天朔检查了一下电子管。没有破损。接线端子有些氧化,但用匕首刮一刮就能恢复导电。

这台发报机需要外接电源。发电机就在旁边。

一台能用的发电机。一台大功率发报机。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联系上级了。

从釜山到横须贺到那霸。他和后方彻底断了联系。

这台九四式的功率十五瓦。足以把信号打到上海甚至安东。

方天朔把帆布重新盖好。

发报机和发电机。他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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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

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铁门。这次门没有锈死。方天朔推了一下。开了。门后面是另一条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更宽了。大约两米。天花板也更高了。墙壁上不再是粗凿的石头,而是浇筑的混凝土。地面也从石板变成了混凝土。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逃生密道。

方天朔开始意识到。这底下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大。

通道在混凝土的墙壁之间延伸。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分叉或者一扇铁门。方天朔选择沿着主通道一直走。不拐弯。先摸清主干道的走向和长度。

走了大约一百米。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是味道变了。

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退缩的气味。不浓。但一旦闻到就忘不了。

方天朔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闻过这种味道。在朝鲜的战场上。在被炸塌了的掩体里。在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旁边。

死亡的味道。

但不是新鲜的死亡。是时间很长的。干燥的。像是博物馆里陈列品上残留的那种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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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比之前所有的门都大。门上有日文。白漆。大部分剥落了。但"指揮"两个字还能辨认。

方天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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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房间。大约二十米见方。天花板有四米高。

方天朔举着手电朝里面走了两步。光柱扫过了房间。

然后他停了。

光柱照到了一张桌子。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方天朔的手电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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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

是曾经的人。

一具干尸。

坐在椅子上。姿势很正。背挺得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军装。日本陆军的军装。深绿色。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灰黄的颜色。领章还在。但看不清阶级。

皮肤干缩了。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深褐色的皮革。脸上的肌肉全部萎缩了。颧骨和眉骨突出来。眼窝是两个深深的黑洞。嘴巴半张着。牙齿露在外面。黄色的。在手电的光下泛着一层病态的光泽。

手指像枯枝一样搭在桌面上。指甲还在。变成了灰黑色。指关节的每一个骨节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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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在方天朔身后看到了那具干尸。

"嗬——!"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框。整个人差点摔倒。

"别慌。"方天朔说。声音很平。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出了一层汗。

他举着手电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不是一具。

是六具。

六具干尸坐在这个房间里。全穿着日本陆军的军装。坐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坐在桌旁。有的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有的倚在角落里。姿势各不相同。但每一具的坐姿都很端正。不像是挣扎而死的。像是坐在那里,然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方天朔走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大桌子旁边。桌面上铺着一张大幅的地图。琉球的地图。军用的。等高线。标注了阵地位置和防线。地图上用红笔和蓝笔画了很多标记。

墙上挂着另外几张地图和作战示意图。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有粉笔写的日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

吴大江凑到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最后的作战命令。"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日期是……昭和二十年,六月……六月二十一日。"

1945年6月21日。

琉球战役的最后几天。美军已经攻占了琉球岛的大部分地区。日军的地面抵抗几乎瓦解。最后的有组织抵抗在6月22日结束。日军第三十二军司令牛岛满中将在6月23日切腹自杀。

6月21日。黑板上的日期。

这些军官在最后一天接到了什么命令?也许是坚守到底。也许是玉碎。也许只是"待命"。

他们待命了。然后地面上的战斗结束了。出口被炸塌了或者被封死了。他们出不去了。

他们就坐在这里。在地下。在黑暗中。等着。

等到水和食物耗尽。等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然后他们死了。

坐着死的。

方天朔准备离开。但吴大江还站在桌旁。

"旅长。"吴大江说,"这里有一本日记。"

方天朔转过身。

吴大江手电照着桌面上坐着的那具干尸。干尸的右手旁边。半压在地图下面。一个军绿色的小本子。封面是帆布的。用一根皮绳系着。

吴大江小心地把本子抽了出来。干尸的手指碰到了本子的边缘。指尖的皮肤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像是干透了的纸被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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