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吴大江转过头来,正要跟其他三个人说老板娘的安排——
他愣了。
张浩浩和李福远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两个人的美军军装扔在了榻榻米上。裤子、上衣、衬衫、袜子,一路脱一路走。从客厅到院子。像两条蜕皮的蛇。
院子里。"扑通。扑通。"两声。
张浩浩和李福远光着屁股跳进了汤池。水花溅了出来。
热水没过了两个人的肩膀。张浩浩仰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啊——————"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过去十天所有的潜艇、深水炸弹、鱼雷、炸药、枪声、奔跑和恐惧。全在这一声"啊"里释放了。
李福远泡在热水里。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的表情像是一块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的黄油。
一片樱花花瓣飘了下来。落在了他的鼻尖上。他没有吹掉。就让它贴在那里。
老板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退出去了。拉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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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和吴大江也开始脱衣服。
方天朔先把背包里的文件取出来。那些从釜山美军司令部里拿来的东西。作战计划、密码资料、通信记录。用油纸包好。放在了壁橱的最里面。
然后脱衣服。军装外套。衬衫。裤子。
正脱到只剩大裤衩的时候。
"笃笃笃。"
有人敲门。
方天朔和吴大江同时一抖。本能地伸手去够放在茶几旁边的枪。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澡堂里。不是在战场上。
两个人赶紧各抓了一条浴巾遮住下半身。
吴大江咳了一声。用日语说:"请进。"
拉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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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穿着和服。不是老板娘那种深蓝色的日常款。是浅粉色的。带着淡金色暗花的那种。腰带系得很紧。衬出了腰身。
脸上画着妆。不是浓妆。是那种看上去像是没化妆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妆。眉毛描过了。眼线画过了。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红。
一个端着一个黑漆木盘。木盘上放着一个陶制的小汤锅。汤锅底下有一个小木炭炉。炭火微微泛着红光。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汤锅旁边整齐地摆着四个小碗。
另一个端着另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四个白瓷小碟。每个碟子里放着一样水果。红色的草莓。剥好了皮的柑橘,一瓣一瓣地摆成花的形状。切成薄片的猕猴桃。一根香蕉切成了斜段。
两个侍女跪在榻榻米上。把木盘放下。动作很慢。很轻。和服的袖子在榻榻米上拂过。像是两只蝴蝶在花上落脚。
放好了之后,端汤锅的那个侍女抬起头来。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了方天朔身上。
方天朔正赤着上身站在那里。一条浴巾围在腰间。胸口和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但身材很好。肌肉线条分明。
侍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老板娘那种职业的笑。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天朔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书法。松尾芭蕉的俳句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另一个侍女端着水果走到吴大江面前。跪下来放木盘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和服领口松了。低低的领口一下敞开了。
吴大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那一下的时间足够他看到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侍女抬起头。和吴大江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没有合上领口。也没有躲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吴大江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两个侍女放好了东西。跪坐着朝两位客人鞠了一躬。然后起身。退出了房间。拉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和服的衣摆在门槛上拂过的声音消失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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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江转过头。看着方天朔。
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的复杂表情。
"旅长。"
"嗯。"
"是不是日本的男人都打仗死光了?"
方天朔还在盯着墙上的书法。
"这两个女的那个眼神……"吴大江咽了一口口水,"那个妖劲儿……恨不得把我吃了。"
方天朔终于从书法上把目光收了回来。看了吴大江一眼。
"我看你是想吃了她俩。"
吴大江的脸更红了。
方天朔把浴巾紧了紧。朝院子的方向走。
"快洗澡。洗完休息。明天有正事。"
他走到院子里。汤池旁边。张浩浩和李福远已经泡得只剩两个脑袋露在水面上了。水面上飘着樱花花瓣。热气蒸腾。
方天朔解开浴巾。走进了汤池。
热水没过了他的肩膀。全身的肌肉在热水中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从釜山到对马海峡到横须贺。几天来积攒在身体里的紧张、疲惫和寒冷,像是被热水一点一点地从毛孔里泡出来了。
一片樱花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了他面前的水面上。粉色的。很小。在热气的涌动中缓缓打了个旋。
方天朔看着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了齐思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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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四个人泡在汤池里。
假山上的水流涓涓地淌着。竹叶沙沙地响着。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着。
凌晨三点。横须贺。
战争在海峡的对面。在这里。此刻。只有热水和花瓣。
方天朔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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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横须贺。樱花钱汤。
方天朔是被阳光晒醒的。
阳光从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木梁看了大约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回来了。釜山。港口。火。司令部。日本运输船。拉面。汤池。
他坐起来。旁边的被褥里,吴大江睡得像一块石头。隔壁卧室的拉门开着一条缝,能听到张浩浩均匀的鼻息声和李福远的呼噜声。李福远的呼噜声很有节奏感,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柴油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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