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安静过头了。
念念似乎也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氛，没有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
偶尔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陆意许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也没有急着离开。
周津年坐在那里，也没有再开口，但脸色不算好。
林妗坐在他们两个之间，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她胃都在隐隐抽疼。
好不容易等念念放下勺子，说了一声"我吃饱了"，林妗如蒙大赦，站起身，拿起包："我送念念回去。"
陆意许也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考虑好了联系我。"
林妗应了一声："嗯。"
陆意许又低下头，朝念念笑了笑："念念，陆叔叔先走了，改天给你带玩具。"
念念乖乖地朝他挥了挥手："陆叔叔再见。"
陆意许转身离开，步子不急不缓，经过周津年身侧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妗牵着念念的手，也准备离开。
周津年站起身，自然地拿起念念那只粉色的小书包，跟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笃定："我送你。"
林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打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粉色的小书包，又看了看念念正仰着小脸看着她的期待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牵着念念走出了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念念微微靠着的侧脸上。
她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手里还攥着乔颜送她的那条公主裙的纸袋，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妗从副驾驶的置物格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小毯子，侧过身，探过去，轻轻盖在念念身上，又替她理了理被压住的裙摆。
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周津年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子驶过一段梧桐树荫浓密的路段，光影在车厢里交替明灭。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和他之间，有那么难选择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情，可林妗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某种紧绷。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微微绷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她。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也不高："有。"
这一个字落下去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周津年神色紧绷，但没有立刻接话。
他开过前方那个路口，车速平稳，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低哑："原因是什么？"
林妗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但最终说出来的话，却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坦诚得多："因为他陪过我五年，我人生的低谷期，是他陪我度过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窗外的街景从梧桐树变成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
周津年始终没有再开口，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微收紧的姿势，没有松开。
车子在写字楼楼下停稳的时候，念念还在睡。
林妗解开了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里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又收回目光，看向他。
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林初才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念念。
车子没有立刻驶离，透过车窗，她看到周津年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车窗降下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语气里听到的不容置疑："晚上哪里都不许去，等我。"
他说完这句，没有等她回应，便升上车窗，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了。
林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远，直到汇入主路的车流，再也分辨不出，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写字楼。
电梯门打开，她走回工位的时候，乔颜正端着咖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乔颜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桌边，目光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审视："怎么吃个饭还吃出气来了？"
林妗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坐下来，隔了两秒才开口："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这么臭？"
林妗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特别自信？"
乔颜端着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起来："怎么，他们俩终于正面交锋了？"
林妗没有接话。
乔颜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她把一份文件夹放在她桌面上，敲了敲封面："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妗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什么？"
"国外有个项目，需要设计部出个人去跟两天。"
乔颜靠在桌边，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但目光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正好你可以带念念一起去，就当顺便散散心。"
林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后天出发。"乔颜看着她的表情，补了一句："那边气候宜人，现在正是好时候。"
林妗沉默了片刻，想到陆意许的事，垂下眼睫："行，我我知道了。"
乔颜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妗处理完手头几份文件，又和团队开了一个短会，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转成暖橙色，又从暖橙色慢慢暗下去。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暮色正铺满整条街道。
回乔家的路上，她买了一些水果，又顺路带了一盒乔母爱吃的点心。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乔母正在厨房忙碌，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妗妗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林妗在玄关换了鞋，把水果和点心放在茶几上："我给您带了点心。"
乔母笑着应了一声："放那儿吧，等会儿吃。"
林妗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电视里晚间新闻低沉的播报声，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车里周津年说的那句话："晚上哪里都不许去，等我。"
她偏过头，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笼罩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忽然她想起那天晚上，周津年就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林妗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在想那件事。
可下一秒，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拿起包就上楼，脚步急切回到了房间。
刚打开房门，她就看到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窗外翻进来，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熟悉轻车熟路的从容。
周津年站在她房间，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
林妗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已经几步走到她面前，在她开口之前，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夜风和月光温度、带着某种急切和不让她躲开的吻，在他唇齿间慢慢化开。
林妗被他吻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往后仰，可他的手掌稳稳地扣着她的后脑，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林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终于在他松开的间隙里偏过头，急促地呼吸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稳："你翻窗上瘾了？"
周津年的呼吸也有些不稳，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嘴唇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暗涌的光："走正门，有名分吗？"
林妗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确实没错。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涌进来，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动窗帘，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灼热，声音低哑得厉害："妗妗，别躲了。"
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像是把所有耐心和期待都压在了这一刻的光："你躲不掉的，你一直知道。"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远，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照亮了彼此眼底那些欲言又止的情绪。
林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周津年，你真的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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