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了?”
“有点,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等见到她,你可以自己问。”
“就不能由你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一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唐祈那个精致的脑袋瓜儿里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人说的清楚。有段时间我倒是想弄清楚的,可只限于想想,我又不能真的把她的天灵盖掀开。”
“还有二来吗?”
“有。”她看着杯底剩的那点残渣,“二来,我没功夫替别人解释。我有自己的话要说。”
“都是些自私鬼。”我感觉肺在抖,“那就快说吧,第二件事是什么?”
“讨要法桐是祺欣的主意,不是我的。当然,是在她变成那副鬼样子之前。”
说完,她放下酒杯,茫然的看了我一会儿。
“恐怕我得再来一杯。”她说,“你要吗。”
“……要。”
等酒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和她始终沉默以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小洁端着两杯高波走上来,见气氛不对,放下酒,连盘子都没撤就跑了。
“来,干杯。”
她朝我举起杯时,我已经喝完了。
她撇撇嘴,默默的喝了一口。
“直到两年前,祺欣还是清醒的。之后她就开始糊涂,就在唐祈的娈童癖老公炸你家之前。当时的主治大夫跟我说了一大堆病因,这个那个的一通拽词儿。说穿了,我妹妹噩梦做的太多,脑子里的保险丝烧了,还不能去五金铺换个新的。”
“对不起——”
“住嘴。”她打断我,“我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在你身上寻开心。我只是一个人憋的难受,想找个人聊聊。”
我点点头。
“可是,由于事关我妹妹的隐私,所以绝不能找朋友聊。何况我还没朋友。此外,我也不能找心理医生聊。”
“怎么呢?”
“信不过她们所谓的保密守则。今天我把祺欣被电影明星强奸的事说出来,明天她们就能把这事儿添油加醋的写进她们的自传。别以为这种事她们没干过,我就读过一本心理医生写的畅销小说,里面那些倒霉的病人全成了她的摇钱树。”
“唐祈姐不行吗?”
“不行。别问理由,就是不行。”
“好吧。”
“总之,我只是碰巧找到你的头上。我负责说,你负责听。如果你还是感到愧疚,那就试着把愧疚变成愤怒,因为我是来找你抢男人的。”
“我会记住的。”
“那就好。说到愤怒,那时我真快气疯了,一心只想报仇。我给你发了一万条短信,只为把那个姓周的混小子揪出来。那些短信把你吓得屁滚尿流,对不对?”
“还吓出个汐月来。”
“我当时想,如果能抓住姓周的那小子,再当着祺欣的面把他给阉了,说不定她的神志就能恢复。当然,现在我知道不能那么做,那么做只会更糟糕……该死的唐祈,你说她为什么总是对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腿很漂亮,大叔迷的不行。”
“操。又是一个比我强的地方!”
她咕咚咚灌了两口酒,眼睛盯着我的细腿陷入沉思。
“爱莎。”
“嗯?”
“祺欣姐是怎么交代你的。关于法桐。”
“哦。想听转述版,还是原版。”
“……原版。”
“原版很难听。”
“我活该。说吧。”
“‘都拿回来。闫雪灵不配。’”
“还有吗。”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永远。’”说完,她停下来审视了我一会儿,“你好像并不吃惊。”
“确实不吃惊。也许晚些时候会做噩梦吧,但现在不会。”
“再说一遍,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良心不安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花园被毁之后。”
“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呢?”
“没人。我猜她是从电视新闻上看到的。事后我问过,她之前在的那家疗养院不重视消息管控,病人可以随便碰遥控器。说不定是哪个王八蛋瞎他妈乱戳切台扭,偏巧把那个新闻切了出来。而祺欣正好坐在旁边读书,或者吃谷物酸奶。”她停了一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个王八蛋就是她自己。”
“别这么说祺欣姐。”
“她老是放不下过去。我知道她看过小花园落成的新闻,就是秦风穿了套蓝西装,人模狗样的站在法桐下面大谈猫窝采暖的新闻。”
“你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就是我放给她看的。她看完了说想去那里走走,我就带她去了。没理由不带她去,对吧?可是,从去到回,她一句话都没说,回来之后她也没再提过那个地方,我还以为她把那儿给忘了。”
我真想知道当时祺欣姐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如今想想真是后悔,我怎么能给她看那种东西……”爱莎锤了锤自己的掌心,“算了,说回那则小花园被毁的新闻,你看过没有。”
“看过。我记得有几个特写镜头,其中一个是到处碎砖的地面。”
“你和秦风在那上面摆了个石头圆桌,对吧,老太太们的最爱。”
“还有一个是黑乎乎的树坑。”
“坑里全是脏水,水面上还飘着塑料袋,汽水瓶之类的东西。哎对了,猫窝呢?”
“没了,李立学一铲子挖下去,只留下一堆亚克力板。”
“可能就是这组镜头刺激了她。”
“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啊。不过即便她曾经知道,现在也记不得了。”她把脑袋朝后仰去,双眼看向天花板,“或许这就是我真正想说的。我知道你很想求得原谅,也承认你很努力。抱歉以前怀疑过你。但可笑的是,能原谅你的人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恨你……除非出现奇迹。”
“即便有奇迹,我想她也不会原谅我。”
她抬起头,讶异的看向我。
但我只是冲她笑了笑。
“路是我选的,走不走得通我看得见。”
“哼,也对。你又不是瞎子。”
“谁都不是。”我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我需要再来一杯,或者两杯。行吗?”
“当然。这是你的地盘,酒管够。”她跟电话那头聊了几句,放下手机,“只不过……今晚怎么办?醉醺醺的还怎么陪他?”
“陪谁?”
“秦风。”
我笑起来。
“我只要人到场就行了。躺下,分开腿,其他的事用不着我操心。顶多再给他句忠告:动作轻点,当心吐你身上。”
她脸上的讶异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你什么都不为他做的?”
“衣服我自己脱。”
她结结实实的叹了口气。
“或者让他随便去找谁。闫欢在三楼,唐祈姐在二楼,琳琳姐在隔壁,夜里都不关门,爱去哪儿去哪儿。如果懒得挪窝,还可以找汐月代劳。”说到这里,我看向她,“要不让他去找你也行。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我的天呐。难怪唐祈说……”
“她说什么?”
“不重要。你上次和他同房是什么时候?”
我一阵反感。
“两个月,或者两年。记不清了。”
“雪灵。”
“什么?”
“你不能这样。”她居然对我语重心长。
“要你管。你是琪欣的亲姐,不是我的。”
“秦风可是你的未婚夫!”
“那你就更管不着了!”
她像吃了苍蝇一样噎在原地,灰老鼠的嘶吼也恰在此时停了,酒吧里掌声雷动。
小洁带人过来撤走杯盘,换上新的酒水(仍是高波),然后离开。
她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爱莎那杯朝她面前推了推。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歉意。我的怒火是冲着自己发的,而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你们俩离着散伙不远了。”她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看着吧。”
“我想也是。”
灰老鼠朝台下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感谢,有人为观众抽奖,奖品是现场签名的体恤。稍后,秃头老鼠再次按动琴键。
我和爱莎默默的喝着杯中的酒。那东西就跟水一样,似乎怎么喝都不会醉。
不,说不定那就是水。唐祈姐聘的狗屁营养师像鬼一样无处不在。
我要求和爱莎交换,她什么都没说就把酒换给了我。
味道完全一样。
“别试了。”她说,“是假酒。”
“他妈的……”
“骂一句可以啦,再骂就是骂我。”
“是你让他们上假酒的?”
“说过了吧,今晚是我开诚的环节,你负责听,所以你必须清醒。”
我举起杯子,伸出栏杆。
“你干嘛?”
“换真酒给我,不然我就撒手。”
“别胡闹。”
“酒。”
我们俩僵持了一阵儿。最终,我赢了。她叹口气,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淡绿色金属扁罐。
“看什么看,谁还没点存货。杯子拿来,放我面前。”
我照做。
“唐祈肯定会知道的。”
“你害怕她?”
“闭嘴。”
说着,她拧开罐口,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些琥珀色的液体。把扁罐收回衣袋前,她还不忘把那玩意儿放在耳朵边晃了晃。
这回的高波酒终于对味儿了。
我心满意足的喝着。好久好久没喝过真酒了,那味道简直比蜂蜜还要滋润。
而她却在杯子边缘看着我,表情像是电影里去戒毒所看儿子的老娘。那儿子失踪多年,满脸是疤,脖子上一行小字:
亲妈卖掉换酒喝。
“雪灵。”
“嗯?”
“如果还有时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的故事。”
“没有。”我说,“喝完这杯我就回家。”
“秦风落地是十点吧?现在才八点半。”
“不是‘才’,是‘已经’八点半了。从这里到我家步行刚好30分钟,满足唐祈姐规定的每日锻炼量。到家差不多九点,然后我就得去浴室洗身子,吹头发,回房往床上一躺,时间不会超过十点。之后我就劈开大腿装死,直到大叔推门进来。或者不进来。”
“唉……我长话短说,这总可以了吧?”
她的目光很是陌生。多少年前我曾经在闫欢的眼睛里看到过,但自从她只剩下右眼后,那光芒就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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