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婷歪头看她:“小师叔,就没点感想?”

  沈妤撇嘴:“你这故事才讲一半,我感个啥想?”

  欧阳婷“噗嗤”乐了:“得,还是瞒不过您。那咱接着唠?”

  “师祖那会儿一走,可苦了那帮把他当天的徒弟,尤其是仨亲传的。仨孩子硬是把这烂摊子撑起来了,一边满世界找人,一边还得防着外敌来砸场子。”

  “咱采云哪是软柿子?敢惦记的都没好下场,时日一长,也就没人敢触霉头了。”

  “仨徒弟联手,借着大山谷那鬼斧神工的地势,重新布了迷魂阵,外人别说进,找都找不着,门派这才算保住。”

  欧阳婷话锋一转,突然问:“小师叔想过没,咱采云玩毒的这么多,咋就没一个在江湖扬名立万的?”

  沈妤沉吟道:“师父定过死规矩。采云的毒太霸道,一人足够灭十万大军。他老人家岂能由着徒弟倒反天罡?”

  “入了这门的,谁敢掺和朝堂争斗,那就是全门派的死敌。”

  欧阳婷点头称是:“没错。咱门规森严,绝不涉政,不乱世,制毒只为自保,江湖恩怨都少掺和。”

  “就算是叛徒,也得弄死,绝不能让他们把毒带出去当棋子使。”

  “不然,采云就是天下浩劫!”

  “可二十年前起,上京冒出个毒门。那点毒玩意儿,咱都看不上眼,可人家势头猛啊,悄咪咪渗进各大世家,大李的风向都给搅变了。”

  “小师叔怕是没留意,这毒门阴招使尽了——铲除异己,害人性命,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甚至把那些掌权的当傀儡耍,让他们离不开这毒,还当是自个儿得了稀世珍宝……”

  “小师叔,还没咂摸过味儿来?”

  欧阳婷冲她诡异一笑,沈妤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

  她猛然想起,上辈子师父在誉王府后院一待十年,到底干了啥?

  欧阳婷这辈子才去上京一年,任务好像就搞定了。

  离京前,好像听说太后凤体违和!

  而上辈子自己死时,太后还好好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蹦出来!

  “太……太后!?”

  不对,年纪对不上,太后不可能是师姐!

  师姐就算活着,也五十多了!

  当今太后是先帝的皇后,誉王他们的嫡长嫂,比先帝小十岁,今年才双十年华!

  难道是师姐闺女?

  也不对啊,师姐刚离开就嫁人生娃?

  沈妤目光锁向欧阳婷。

  欧阳婷叹了口气:“我只晓得,师祖的师姐当年确实留在了上京。”

  “凭本事嫁了个世家嫡次子,硬是把闺女教得文武双全,手腕通天。”

  “这姑娘后来嫁了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顺理成章,成了皇后,再成太后。”

  “这些混进各府里藏着的使毒人,八成就是祖师奶那位师姐早年一手调教出来的,专门给太后当暗桩使的。”

  “估摸着她也是怕教得太深惹出大乱子,又不想真跟咱们鸾嫡撕破脸,所以这些年动静不大,那些人也就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可哪怕只是这点腌臜手段,咱们鸾嫡也绝容不下!”

  “得,我这不来清理门户了嘛!”

  欧阳婷这一路上,手上沾的血可不少。

  她挑着杀的,全都是那位师姐当年费心巴力培养、用来给自家闺女铺路的用毒好手。

  要不是沈妤当初差点撞破她藏在誉王宠妾这层皮底下,她也不至于杀得这么急、这么显眼,惊动了北镇抚司那帮鹰犬。

  好在“小师叔”跟“叔公”睁只眼闭只眼,没真把她揪出来!

  想到这儿,欧阳婷心里还热乎着呢。

  不然回了山门,她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一半!

  沈妤听罢,心里头冷哼了一声。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如今太后娘家是康王伯府。

  不过沈妤素来对京里这些高门大户不上心,上辈子也就听说康王伯府那位大房夫人是个泼辣主儿,脾气臭得全京城都知道。

  至于二房这位,也就是太后亲娘,偶尔听人提一嘴,说是个贤惠又能干的。

  一个江湖野丫头,哄了师弟,设局扫平师门,还攀上了师父,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老娘。

  儿孙满堂,富贵泼天。

  沈妤心里暗自摇头,这等手腕,能不“贤德”吗?

  这世道,她想要什么名声,那名声就得往她头上扣。

  就是苦了师父,只怕到现在还没从当年的坑里爬出来。

  师父上辈子一直窝在誉王府,到底是为了这位师姐,还是下不去手,才暗中护着太后?

  这事儿,沈妤是猜不透了。

  恐怕这辈子也摸不到真相的边。

  忽然,沈妤脑子里灵光一闪。

  齐家那桩惨案,透着股邪乎劲儿!

  齐中书令和覃其他爹,都被扣上了“突发疯病、屠戮全家”的屎盆子。

  覃其爹许是被人栽赃,可中书令呢?传言有人亲眼见他提着刀冲出府,眼珠子通红,状若疯魔。

  中书令绝不可能真是凶手……但他那状态,绝对不正常。

  那副鬼样子……会不会跟师父那位师姐脱不了干系?

  满朝文武都是她们的耳目。

  欧阳婷这一年清理的,少说二十号人!

  这母女俩的胃口,可见一斑。

  这些年的动作,哪是什么小打小闹。

  这么一想,齐家当年会不会也卷进去了?

  不成,得赶紧捎信给黎霄云提个醒!

  沈妤跟欧阳婷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不会明说,就提一句齐家案子或许牵扯太后。

  欧阳婷没拦着,反倒爽快道:“写呗,明儿我替你跑趟驿站。”

  沈妤瞧她这态度,忍不住多嘴问了句:“你给太后下的毒,没下死手吧?”

  那太后虽不是什么好鸟,罪该万死,可眼下朝堂还得靠她顶着,是个关键的制衡棋子。

  欧阳婷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咧嘴一笑:“小师叔放宽心,死不了!就是给点颜色瞧瞧,吓唬吓唬那娘俩,让她们安分点!”

  “我三师叔早说了,祖师奶那师姐本事就那样,教出来的徒弟能高明到哪儿去?”

  “所以我下手有分寸,至少那毒,她亲闺女还解得了。”

  “再说了,虽说这些年受苦的是师祖,但我想着……师祖总归不忍心见他师姐出事吧……”

  沈妤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师父这人,情义重得吓人。心里装了谁,那天理规矩都得靠边站。

  是个只认人不认理的主儿。

  这样的人,若得一真心人,纵使阴阳两隔,也是一世圆满。

  可若遇人不淑,便是苦海无边。

  沈妤替师父心口疼。他把前世所有错处都揽自己身上,才躲进陈家村埋了二十年,酒壶不离手,毒草日日嗅。

  如今,连寿数都……

  “欧阳婷,脚程加快些。我想早点见到师父老人家。”

  夏日暴雨,来得急,势头猛。

  沈妤本想赶路,谁知刚到大李和蜀地交界,老天爷像漏了似的,雨下个没完,硬是把人困住了。

  别再闹个水患吧?

  沈妤仔细琢磨,上辈子这会儿没听说有天灾,想来这雨也长不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拿命开玩笑。

  安心等着吧,谁知没等来放晴,倒先等来了黎霄云的信。

  一见那鹰兄盘旋而下,沈妤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你这老伙计,咋跑这儿来了!?”

  她都一年多没见着鹰兄了。黎霄云信里提过,去年端午后这大家伙就回了巫山,之后传书变少,也是因为这鹰不肯出山。

  这会儿见着老友,沈妤倍感亲切。

  鹰兄把脑袋往羽毛里缩了缩,忽然它身边落下两只鹰。

  沈妤惊得瞪圆了眼。

  “这是你家那口子和娃?”

  她伸手去撸鹰兄,它没躲,还把边上那只雏鹰往沈妤手边拱了拱。

  沈妤“扑哧”乐了,这鹰,真是成精了。

  她忙喊来娅儿,姐妹俩逗弄了鹰兄一家好一阵,才躲到一旁拆信。

  信纸极薄,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雨季路难,鹰兄竟把信护得滴水未沾,一字未糊,真是辛苦它了。

  沈妤急忙展信:

  爱妻妤儿,见字如面,提笔安好。

  久未谋面,思念如潮。

  才别三日,已似三秋,日夜挂怀,寝食难安。

  转瞬两月,不知可抵大山?吴老可安康?

  得汝传书,知汝途中犹念于我,为夫心甚慰。

  齐家旧案,果如所料,牵扯后宫争斗。余下详情,容后再叙。

  昨夜已落最后一子,信王不日便将率军返京,届时京中必乱。幸甚吾妻远在千里,避此纷扰。

  若一切顺遂,秋时我便携二郎离京赴任。

  万语千言,终归一句:盼吾妻与吾妹,诸事顺遂,平安康泰。

  夫,黎霄云。

  沈妤指尖一捻,信纸成灰。她拎起笔,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她却迟迟落不了笔。

  欧阳婷刚踏进门,娅儿就叽叽喳喳告了状。她当即打趣道:“小师叔,这事儿瞒得住?要不要跟师公说一声,您肚里揣了小师弟了?”

  半月前,沈妤猛地干呕起来。

  月信迟迟未至,她起初只当是车马劳顿伤了身子,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股酸水翻涌上喉头,她才猛地一激灵——莫不是……有了?

  临别那一个月,黎霄云简直像头不知餍足的狼。

  虽说他也照旧做了防备,毕竟他舍不得她挺着肚子孤身远行,或是独自在大山谷生产。

  他盘算着,哪怕三年后再团聚要孩子,以她的年纪也不算晚。

  所以,黎霄云压根儿没料到,他的大娘子会在半道上查出喜脉。

  这也是沈妤打死不愿冒险赶路,死守在客栈等天晴的缘由。

  这一路颠簸,亏得她这两年把身子骨调养得瓷实,这小东西才坐得稳稳当当。

  沈妤轻抚那尚且平坦的小腹,摇了摇头:“不能提。他若知道了,定会撂下苦心经营的一切。等他赶来大山,万事皆休。他放不下黎家,更放不下这复仇的死局……我既嫁了他,岂能扯他后腿?这决定,我替他做了!”

  沈妤提笔,只草草写了几笔沿途趣闻,报个平安,便将信笺麻利地系在鹰兄腿上。

  喂饱了鹰兄一家,望着它们振翅消失在天际,她的心思也飘得老远。

  三天后,连着下了几日的毛毛雨总算歇了。

  地皮湿滑难行,三人也不急着动身,继续窝在镇上歇脚。

  娅儿跟客栈掌柜的闺女混得烂熟,成天脚不沾地。

  可这世道不太平,沈妤怕她出岔子,隔会儿就得去找人。

  这日午后,她又去大堂转悠,却不见娅儿的影儿。

  沈妤眉头一拧,问那小二哥可见着俩小丫头去哪儿了。

  谁知那小二眼皮一抬,竟装傻道:“啥丫头?没见着啊。”

  沈妤心头一沉,火气“噌”地上来,正要动手,欧阳婷已抢先一步,指尖一弹,那小二瞬间栽倒。

  “把人交出来!不然老娘把你们这黑店连人带瓦都给化了!”

  眼瞅着地上那滩冒着泡的尸水,谁还敢吭声?

  原以为这三个娘们是没根儿的浮萍好欺负,没成想是惹不起的活阎王!

  掌柜的哆哆嗦嗦把娅儿推了出来。娅儿一头扎进嫂子怀里,哭得打嗝:“他们拿绳子捆我!!阿姐,他们是坏人,还绑了好多小妹妹,呜哇哇……”

  店里那帮人,脸都吓绿了。

  “没……没的事啊……”

  “三、三位姑奶奶,要、要不小的们赔点银子?”

  结果,佛没送走,反倒招来三个女煞星。

  单靠欧阳婷一人就把这黑店掀了个底朝天。沈妤虽只负责拉弓警戒,那群乌合之众见状也不敢造次。

  救出女童们,料理完后手,三人这才离开这边境鬼镇……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大李边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到了。

  手握三十万重兵、镇守大李大庆大暑三国边境的信王,竟日前突然提兵回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自打进了大山谷,沈妤便再没与黎霄云通书信。

  算算日子,她离京已四个月了。

  轻抚微隆的小腹,虽思绪万千,沈妤嘴角却漾起一丝笑意。

  “也不知道你爹和二叔,如今安顿好了没。”

  秋意渐浓,他们是否已离京赴任?

  京里的消息传进这深谷,总是慢半拍。

  前脚刚收到黎霄云说信王要回京的信,后脚那家伙竟真敢提前发难。

  京里上下,怕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只盼雅娘和司甜姐她们,能平安躲过这一劫。

  沈妤倚在窗边看景,身后来了个小弟子:“小师叔,师祖唤您去春波亭一趟。”

  沈妤回神:“好,这就来。”

  踏出房门,抬眼便是云雾缭绕的山尖。

  谁能想到,这大山谷竟是这般洞天福地?

  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四季常青。

  群山环抱,峰顶云雾蒸腾,听说山上遍地是宝。

  谷底却如阳春三月,鸟鸣溪潺。

  虽说夏日凉爽,可听说冬日冷得很,雪下得比京城还厚。

  就是湿气太重,沈妤旧伤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犯疼。

  好在谷里寻着了花椒。

  况且这谷里最不缺的,就是懂点医术的毒师。

  可大山谷的人,竟不知麻辣能祛湿。

  幸好沈妤揣了几包辣椒种子,眼瞅着就要结果了,到时候炒个辣菜,非得震一震这些土著的舌头不可。

  正琢磨着,人已到了春波亭。

  这亭子悬在湖心,唯有一道石桥连通岸上。

  盛夏时满池荷香,如今虽花谢叶枯,这一汪碧水却依旧醉人。

  吴老坐在轮椅上,静看湖光。

  沈妤想起初入谷那日,三师兄决明虽板着张臭脸,另两位师兄见了她却挺欢喜,还热络地迎了她。

  欧阳婷交了差,自去复命。

  沈妤默不作声地跟到树下。欧阳婷不吭声,师兄们也静默,只有沈妤轻轻唤了一句:“师父?”

  吴忠蓦然回首,死死盯着眼前突兀出现的爱徒,惊愕、狂喜、困惑、忧虑、愧疚……种种情绪在刹那间于他脸上交织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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