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谦辞,黎霄云也已拱手,嗓音低沉:“欧阳姑娘,那晚之事,妤儿已悉数告知。黎某谢过姑娘成全之情。”
欧阳婷这回是真不敢受,往后一跳,脸腾地红了,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沈妤瞧出她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不是偶遇。“有事?”
欧阳婷扫了眼四周,沈妤会意,立刻屏退左右,连朔州和娅儿都退到几丈外。亭子里,只剩三人。
欧阳婷开门见山:“小师叔,最迟一月后,我得回魑凉谷。您可还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沈妤不否认:“是,确有此事。”
黎霄云眉头微蹙,心底刚掠过一丝不安,就听欧阳婷硬着头皮道:“我要小师叔随我回魑凉谷。”
沈妤愣住:“我?去魑凉谷?”
随即却眼睛一亮,满是欣喜:“好呀!这敢情好,原以为你们谷里不待见我呢!”
黎霄云捕捉到欧阳婷眼底的挣扎,知道没那么简单。“不知姑娘想让我家拙荆回去多久?”
欧阳婷咬了咬唇,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沈妤试探:“仨月?”
欧阳婷摇头,声音发涩:“最短……三年。”
沈妤下意识看向黎霄云。黎霄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浑身戒备。
欧阳婷却不急,对着沈妤藏身的方向轻声道:“小师叔,您是不是一直纳闷,师祖明知您婚嫁,却半字无讯?”
“因为……师祖他,最多只剩三年阳寿了!”
沈妤只觉脑壳里“嗡”的一声,推开黎霄云,颤声问:“怎、怎么会?雨宁你骗我?师父乃万毒不侵之躯,怎会……”
欧阳婷长叹一声:“万毒之躯不假,可他终究不是神仙。那回蟒毒入体,逆行冲脉,虽被师父师叔们抢回条命,可早年透支太狠,如今已是灯枯油尽,强弩之末。”
“他宁愿困在谷底,也不肯见你们,定是不忍你们见他衰朽之态,更怕你们直面生死离别,徒增伤心。”
“他许是想,日子久了,你们也就淡忘了。”
“可我看他孤零零的,实在可怜……”
“小师叔,我不逼你。若要还我人情,也想送师父一程,一月后,西城门,我等你!”
话音未落,欧阳婷转身几个起落,隐入深林。
沈妤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被黎霄云捞住。
黎朔州和娅儿飞奔过来搀扶。
“嫂嫂,咋了?”
“就是!那坏女人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去揍她!”娅儿撸袖子就要冲。
沈妤拽住她,眼眶泛红:“傻丫头,雨宁姐姐不是坏人……她只是告诉我一件,早该知晓的事。”
黎朔州沉声问:“何事?嫂嫂,我兄妹已非孩童,若信得过,可否告知?我们……能承受。”
沈妤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哽咽:“是你们师伯……他大限将至。我……我想去尽孝。霄云……”
她望向黎霄云,未尽之言,他皆懂。
黎霄云揽紧她肩头,沉声道:“莫慌,先回家,慢慢说。”
众人兴致全无,当即掉转车马,一路疾驰回了京城。
黎霄云先打发黎朔州领着娅儿回院子歇着,自己则牵着沈妤的手,径直回了苍翠院。
一进门,沈妤就把吴老当年塞给她的那些药瓶子、小罐子全倒腾出来,挨个儿码在桌面上。
想起师父眼下那光景,她鼻子一酸,窝在榻边就开始抹眼泪。
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前师父待她如亲闺女,信她、护她,样样都依着她。可如今……听说师父只剩三年阳寿,沈妤“哇”地一声,彻底哭出了声。
黎霄云挨过来,一把将她圈进怀里。
“憋着多难受,痛快哭一场,哭完就好了。”
沈妤哭得眼皮肿得像俩发酵过头的面团。
黎霄云又挽袖子打了盆凉水,拧了帕子给她冷敷。
等她抽噎得没那么凶了,他才低声问:“想好了?真要去魑凉谷,给吴老守三年孝?”
沈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
她哪舍得啊。
成亲才半年,两人黏得像麦芽糖,一日不见都心慌,别说三年?
再说,他眼下正是最难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她这一走,他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我再劝劝师父,说不定他能跟我一块儿出谷……要是他肯走……”
黎霄云轻轻摇头。
“魑凉谷那帮老顽固,是那么好劝的?要不吴老也不会躲了二十年都不肯回去。要不是你机缘巧合把他送回去,指不定这会儿还在陈家村钓鱼呢。”
沈妤心里沉甸甸的,一提这茬就更愧得慌。
“要不是为了咱俩,师父本该硬朗着,哪会遭这场大难!”
她忘不了上一世——自己明明都死了,师父还在誉王府好好活着。
可这一世,她改了命数。誉王没了,师父也折了寿。
心口疼得厉害,可一想到黎霄云,她又挪不动步。
黎霄云揉揉她的发顶:“去吧,甭惦记我。咱俩日子长着呢,可你要是不去师父跟前尽这份心,往后跟我在一块儿,心里也得梗着根刺。我可不想我的妤儿天天对着我叹气。”
“人这辈子,遗憾能少一件是一件。”
沈妤吸了吸鼻子:“那你呢?”
黎霄云低笑一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有件事,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说。这会儿,该告诉你了。”
“你不是总琢磨,我跟楚生现当初到底做了啥交易?”
沈妤愣了愣,没料到他会挑这时候说,但还是乖乖听着。
黎霄云道:“他要我,瞅准机会去信王麾下做事。”
沈妤瞪圆了眼:“他把你举荐给信王了?我就说!我早猜到楚生现是信王的人!”
要不然,勤王何必费劲拆了她和楚生现的亲事?当初勤王搅黄楚沈联姻,八成就是想拉拢楚生现——至于他知不知道楚生现早投了信王,那就难说了。
如今楚生现摊了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妤看不透楚生现,黎霄云却门儿清。
誉王那档子事,楚生现不惜自损名声跳出来帮他们,哪能没私心?
他就是想让夫妻俩欠他人情。再说人家一心振兴楚家,撞见黎霄云这块璞玉,自然要往信王那儿引。
黎霄云接着道:“我应了。”
“不过我不是投靠信王,就借个梯子罢了——他既递了台阶,我顺坡下驴有何不可?”
“你懂的,我本就该去那儿。”
“原先要是珍珠案能领功,我就自请去边关从军了。妤儿,我要是真去了,你不也得一个人在家守着我?”
“现在你有地方去,还是魑凉谷,我反而踏实。”
沈妤这才回过味儿——难怪这些天他总盯着她出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原来,他早盘算着要离京……
她眼眶又红了。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他绝不满足于当个锦衣卫,更不想在朝堂上熬资历。
他要的是实权,是要打回大庆的兵权!
想去边关,唯有从军。
既然他定了,她自然撑他。
“行!你去你的边疆,我去我的魑凉谷。你要得空就来看我,我能溜出来见你,翻山越岭也去!”
话音未落,泪珠子又滚了下来。
黎霄云心疼得不行,捧着她的脸,一下一下轻吻她湿漉漉的眼睫。
“妤儿,给我五年,最快五年……我一定带你们回大庆。”
两人死死搂着对方,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心里酸得发苦。
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京城里风起云涌,可沈妤还是准时到了城门口。
马车上,只带了娅儿一个。
黎府里里外外,连丫鬟婆子都留下了。
她没惊动多少人,连林家姐妹也只留了封信。
她素来怕生离死别那套场面,可有些分开,既是没法子,也是为日后更好地重逢。
不过雅娘肯定得知情——毕竟生意全权托付给她,总不能瞒着。
此刻挑了大李的雅娘垮着张脸。
原本她这个月还打算回娘家看扶骏,这下哪走得开?
沈妤挺过意不去。
明明是两人合伙的买卖,却总扔给她一人扛。
于是她把上京几间铺子的股份又拨了些给雅娘,也算没让她白辛苦。
沈妤厚着脸皮凑过去哄:“好姐姐,甭气啦!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知道啦!要是你家郎君要用银子,你那份儿随他取!你就这么大方?不怕他拿去干对不起你的事儿?”
雅娘猫着腰凑近,却半眼不敢瞟黎霄云。
她早另寻了宅子搬出去住。
这下沈妤一走,黎府可真就空荡荡的,只剩俩主子了。
沈妤笑着摇头。
“给他使呗,他不会的。”
她信黎霄云——即便用钱,也是用在正经谋划上。
再说了,她乐意给,他还未必肯接呢。
沈妤这阵子才算彻底摸清——早前雪厘子奉了黎霄云的命折返大庆,哪止是替他吊着老皇帝那口气?顺带还挖出了黎家昔年被抄没的不少老底,如今暗地里早已盘活,专等黎霄云日后起事用钱。
这么一来,黎霄云手里攥的银子,怕是比她还阔绰得多。
黎二郎绷着张黑脸,骑着匹矮脚小马,蔫头耷脑跟在黎霄云后头。
等雅娘侧身让开路,二郎才催马上前,挨着兄长站定。
“长嫂……”他一张嘴就哽住了,半晌挤不出第二句。
娅儿也从车窗探出小脑袋,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大兄、二兄……我舍不得你们呀!”
黎二郎猛地扭过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妤心头忽地一揪,觉得自己活像个拆散人家的恶人。
可转念一想,黎霄云赴边关,本就要带上二郎。
边陲之地苦寒,连年打仗,哪还有什么富贵日子享?往后柴米油盐都得自己操持,二郎还得接着啃书本。
好在雪厘子早在大庆铺好了路,联络上不少旧人——有当年为黎家仗义执言、却被流放边关的老臣;还有早年受“黎巫案”牵连、在苦寒地熬了多年的曾太傅一家。
想找个德高望重的大儒给二郎开小灶,倒不算难事。
不过这些,都得等黎霄云安顿下来再细琢磨。
至于廖大人,虽是真心看重二郎,黎霄云却不打算带他同行。
只把齐七郎留在京中,若廖大人愿意接着教这孩子,黎霄云自会按月送束脩。
娅儿嘛,沈妤打定主意带在身边——一来小姑娘娇贵,怕她吃不了边关的苦;二来,娅儿自己也赖着要跟。
只是要和甜甜分开,两个小团子前两日就黏糊上了,原说好“不哭鼻子”,结果昨儿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今早起来四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这会儿甜甜还在府里抽抽搭搭,娅儿反倒强撑着镇定——毕竟从小到大,是两位兄长把她拉扯大,如今虽有嫂嫂疼,可骨子里最亲的还是哥哥。
她心里酸得发疼,却硬憋着没掉泪,怕惹哥哥们更难受。
“大兄、二兄,你们可得好好吃饭呀!”她从怀里摸出两个歪歪扭扭的香囊,“画儿姐姐帮我绣的小兽,丑是丑了点……你们可以不挂,但千万别弄丢咯!”
黎二郎喉头动了动:“我天天挂着……尔雅,听嫂嫂的话,别成天疯玩。到了师伯那儿,趁机学点真本事,往后有个手艺傍身,走哪儿都不吃亏。”他絮絮叨叨叮嘱半天,娅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沈妤揉揉娅儿的发顶,示意她缩回去,转而看向黎二郎,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二郎,多保重。”
黎二郎又是一阵哽咽,扭头避开视线。
黎霄云早在前几夜就和沈妤把话都说尽了。
每回都要折腾到鸡鸣才罢休——软话、狠话、舍不得的话,连“要不咱反悔吧”这种念头都翻出来嚼过。
可终究,还是松了手。
她亲手给爷俩缝了够穿一年的衣裳鞋袜。
如今自家开着绣庄,这些东西倒不愁。其余诸事,也早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会儿,黎霄云只是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两人谁都没开口,就这么对望着。他想留她,她想拽着他走。
可终究,山留不住鸟,鸟也歇不稳山。只是总有一日,倦鸟归林,再不离分。
欧阳婷急匆匆赶来,一见沈妤,眼睛唰地亮了。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小师叔会不会真应下回魑凉谷?
这下见人真来了,还有家人送行,乐得差点蹦起来:“小师叔!太好了!我就知道您说话算话!”
可这欢喜劲儿没传染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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