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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结庐守孝

三、烂泥湖边的除夕之夜(下)

李云博和他们两个谦让着,进了屋里。屋里一个老妇及三个儿女,正在那里围炉嬉闹,见来了客人,都怯生生的定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好。刘凡兆吼道:“还不赶快给客人让座!”几个孩子就站起来往外跑。突然,那个大一些的女孩子看见李云博,睁大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一抬手指着李云博,兴奋地对老妇人大声说道:“阿婆,他就是去年被我泼了茶,还给我们一整贯钱的那个哥哥!”老妇听了,激动得突然跪在地上,说道:“三少爷哪,你是我们的恩人哪!老妇我有幸见到少爷,死也瞑目了!恩公在上,请受老妇一拜。”

李云博大惊,赶紧上前扶起老人,道:“阿婆如此大礼,真是折杀我也!些许小事,举手之劳,我早就不记得了,何必言谢?何况新年大节,说什么死呀死的,多不吉利啊!”

老妇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理儿,我们明白。凡儿啊,恩公有事相求,你们可别怠慢了!”

刘凡兆道:“娘亲放心,孩儿绝不怠慢!”他见李处耘和周行逢惊诧的表情,知道他们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于是就将去年爆竹节那天上午,李氏父子三人在他店里吃东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末了,他很是感概地说道:“掌门老爷真是仗义!小女当时将茶水弄泼了,溅得大少爷满身都是。可是,老爷和三少爷一个劲的安慰小女,还数落颇有些怨气的大少爷。而且临别时,留了整整一贯钱,让我刘凡兆得以还清债务、摆脱饥馑,过上还算安稳的日子。可是……”他突然停下来,哽咽道,“掌门老爷他……”

李云博打断他的话道:“刘掌柜,大过年的,多想些开心的事。孩子们围着火塘守岁,是我们瑶池人历来的习俗,怎么能够叫他们走呢!不如这样,你帮我们收拾一间雅室,我们兄弟好久不见,边吃边聊如何?”

刘凡兆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好!不过说好:今儿大年夜,我们一起守岁,一起辞年,一起迎新,你看,爆竹我们都买好了,瑶池庆都作坊产的,上等货!”说着,将挂在墙上的一篮爆竹取下来给李云博看。

李云博用手捡起一枚大红爆竹,捏一捏后,又倒过来看了看道:“嗯,庆都的货,好东西!”又看看周行逢和李处耘,见他们没有反对,轻轻放下爆竹说道:“行,到时候,我们一起打爆竹,一起辞旧迎新!”顿了顿,又道:“我这几日,改进了一批爆竹新品,到时候,一起试试。”

一通忙碌之后,二楼雅间收拾好了。刘掌柜就带着他们走了进来,只见里面点起几盏大大的年宵灯,安放大盆炭火,碗筷杯盘已经置放齐整,只等客人入桌了。李云博他们也不客气,就分宾主坐下。刘掌柜捧出一坛酒道:“自家酿的杨梅酒,你们尝尝!”

李处耘制止道:“岫南守孝期间,不宜饮酒。”

李云博道:“现在是在刘掌柜家过年,和两位大哥聚在一起辞旧迎新,哪能没有酒呢!”

刘掌柜听了,马上倒满,端起酒碗道:“我刘记小店,除夕之夜有幸迎来几位贵客,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他放下酒碗道:“你们慢用,有什么吩咐叫一声,我们就在楼下堂屋里。对了,后面还有几样菜,一会儿上上来!”说完,也不等回答,“噔噔噔”下楼去了。

酒过三巡,你来我往好一阵子,来客的肚子也填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就聊到了眼下的局势上来。李处耘道:“如今天下诸侯蜂起,各自为政,也不知道猴年马月实现一统。北方更不消停,我从河套来,了解那边的情况。北汉皇帝刘崇正勾结辽国,进贡称臣,联手南下,扬言要灭掉我大周朝廷。皇上已经御驾亲征了,看来不打垮辽人,我大周国永远别想南下争雄。”

周行逢听了,恍然悟道:“我们多次上书皇朝,恳请出兵助我攻取长沙,朝廷都以‘不宜起兵’为由,没有支援,原来是北边战事吃紧啊。唉,我们这三湘大地,早已分崩离析,现在不知何去何从。特别是南唐的武安军节度使边镐三番五次遣使催促,逼得很紧,要王逵将军即刻到长沙赴任,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看见岫南埋头苦干只顾吃喝,仿佛没听他讲话似的,于是对他问道:“岫南你看……”

李云博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看什么?我乃丁忧守制的翰林,不能过问政事。过年就过年,扯这些干什么!”

“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你李云博真的还有心思过年?”周行逢有些生气,看着仍然不予理会的李云博,不悦地说道。

李云博不置可否:“不过年干什么?难道还和自己过不去?”

周行逢道:“不是。我是说,该多想想当前的局势。自从南唐占领长沙,马希崇举族迁往金陵后,马希萼也被迫投降,带着亲眷随从被迁到了洪州。南汉尽收靖江之地后,马希隐、许可琼归顺了南汉……马氏的大楚江山,就这样没了。但话又说回来,虽然南唐占了潭州岳州,南汉占领了南边靖江十数州之外,湖湘大部分州县,仍然在我们自己手里,尤其是朗州和五溪蛮地,绝不能再落入他人之手。岫南,我想问的是,这光复家国的大计,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处耘见李云博不理睬他,便接过话来问道:“周将军,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既然结好我朝,却又称臣南唐,还就去不去潭州就任犹豫不决,这脚踏两只船的做法,究竟想要干什么?”

周行逢一愣,讪讪地回答道:“这不是权宜之计吗?我们已经向贵国朝廷称臣,当然想得到贵国的驰援。援军不至,和他们交恶甚至干起来,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假意答应南唐的任命,是在等待时机啊,这怎么能算脚踏两只船呢?我们不能败啊,三湘四水的老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李处耘质问道:“我听说,你们在结好我朝以前,曾到金陵请降。有没有此事啊?”

“李将军真是明察秋毫啊。”周行逢一愣,接着就笑道,“当然有。当时岫南也在金陵。他要我别向南唐求和,而是结好你们大周。我听了,一回来就派人去了汴梁。”他又看着李云博,问道:“岫南,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当然记得!”李云博突然接过话来道,“可是,边镐占领长沙后,我可没叫你们不来赴任哦!你知道不知道,边镐一忍再忍,你们再不来就任,他可要动武了!”

“动武?我们才不怕呢!”周行逢一拍桌子,怒道,“他敢撕破脸,我们肯定奉陪!这几年,但凡攻打朗州的主子,没一个好下场:你们数数,马希广,马希萼,马希崇,都打朗州,不仅没有把朗州打垮,反而被朗州打垮拖垮。边和尚若要动武,结局肯定一样——这条铁律,是我们朗州人克敌制胜的精神法宝,人人都耳熟能详,还有童谣在街头四处传唱呢,有一句唱着什么‘铁打的朗州,纸糊的长沙。来时雄鸡叫,去时头挂花。’就是说,只要我们以守为攻,就能战无不胜。我觉得很有道理呢。”

“你就自己吹吧!”李云博说道,“你不要以为,边镐是个和尚,‘以佛治湘’、慈悲为怀的策略荒唐可笑,可是,他也是有底线的。一旦他觉得仁至义尽了,你们在挑战他的底线,这个慈眉善目的边和尚,说不定就会变成怒目金刚。你们要做的,就是避免潭朗之间重燃战火。”

“不让潭朗之间重燃战火,根本不可能!”周行逢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们一再忍让,是怕他边镐吗?我们是为三湘四水大局考虑。要不是我拦着,刘言、王逵那帮莽夫,早起兵打过来了!他们怎么说,你们知道吗?”

李处耘瞪大眼睛问道:“他们怎么说?”

周行逢道:“他们说,南唐小儿,占我王都,灭我家国,还要我们做他们的走狗,欺人太甚!要做潭州刺史,我们可以攻下长沙,自己去取,要他封赏么……你们看看,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李处耘问道:“你们能够攻下长沙吗?”

周行逢道:“我看,有四五成胜算!”

李处耘问道:“此话怎讲?愿闻其详。”

周行逢道:“你们看,边镐在长沙的兵力只有区区一万人,攻下岳州后,刘仁赡已经撤回武昌,炮火营刚刚搬迁到瑶池,一时半会儿还装备不了军队。我们朗州,马步军超过两万,还有水军战舰五百余艘,他们出兵讨伐朗州,胜算很小。我们攻长沙,兵力上也有两倍以上的绝对优势,因此取长沙,我有至少五成胜算。”

“五成胜算,我看一成都没有!”李云博终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你既然想听我的意见,我就仔细跟你算算账。不要以为,边镐只带一万兵马入长,你就能够一举打败他。长沙东边的岳州连着武昌、鄂州,西南又有洪州、袁州,都有南唐的兵马行营,离长沙也就五六百里,两处加起来,至少能派出十万兵马。只要你们一出兵,不出三天十万大军就蜂拥而至。如若三天之内你攻不下长沙,还有活路吗?就算你们攻占了长沙,十万大军压境,足足可以将长沙城围上好几圈,即使他们不攻城,不出月余,你们就得活活饿死。这样的后果,你想到过没有?”

“这……”周行逢听了,惊出一身泠汗。

李云博看着他,继续问道:“周将军,你想想,南唐十万大军开进潭州,湘人还有机会光复大楚社稷吗?”

周行逢道:“绝无可能!”

李云博道:“十万大军住在潭州,父老乡亲还有好日子过吗?”

周行逢道:“苛捐杂税,水深火热,从此仰人鼻息。”

“知道就好!”李云博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和南唐,和边镐,一定不要轻易交恶。我们要做的,就是暂时委曲求全、暗中积蓄力量,不露锋芒、韬光养晦。”

“很有道理。”周行逢眼睛突然亮了,兴奋地问道,“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

李云博道:“以静制动、等待时机。”

周行逢道:“具体意见呢?”

李云博道:“那就对不住了。我也没有想好,这就真的无可奉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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