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初升,暑气未消。愚青蛙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低声自语:“唉,今日,怕是又要落雨了。”
这带着几分预言意味的话语,恰好落入了拄杖而过的李瞎子耳中。他停下脚步,脸上浮起嘲讽的笑意:“呵,愚老汉,你这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妄谈天机,真真是可笑至极!”
愚青蛙虽然耳朵有些背,但“可笑至极”这四个字,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入他的耳鼓。他那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带着几分不悦,沉声说道:“李富贵,老汉我不过是凭着这几十年的经验之谈。膝盖酸痛,多半便是阴雨将至,这乃是农家常识。你这观星察象的‘高人’,竟不知么?”
李瞎子闻言,将手中的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傲然抬起头,“哼,区区膝盖酸痛,不过是风湿骨痛罢了,岂能与浩渺天象之变相提并论?我观星象之轨迹,察风云之变幻,方能洞悉天机,预知未来。尔等凡夫俗子,囿于肉眼,又怎能懂得其中奥妙?”
愚青蛙却是不留情面,冷哼一声,“你是瞎子,何来观星一说?莫不是以心代眼,妄加揣测?”
李瞎子被愚青蛙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道:“竖子无礼!安敢羞辱于我!”
二人的争吵声,迅速引来了村里闲散的村民。男人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妇人们也顾不上锅里的饭菜,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小豆挤到人群最前面,好奇地问道。
“听说是因为下雨之事,李瞎子和愚老汉吵起来了。”一旁的吕秀才摇着纸扇,解释道。
“谁说今天会下雨的?”小豆又问。
“青蛙老汉。”吕秀才指了指愚青蛙。
“哦,那肯定是会下雨的,青蛙老汉每次都说得挺准的。”小豆不假思索地回答。
吕秀才闻言,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青空,脸上露出疑惑:“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怎会有下雨的征兆?这不应该啊。”
“就是!李瞎子也说了,今天绝不会下雨!”一旁的铁牛粗声粗气地附和道。
围观的村民们立刻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小豆和大壮坚定地站在愚青蛙这边,他们和愚青蛙一样都是农夫,深知愚青蛙预测天气的准确性。然而,站在李瞎子这边的队伍则明显庞大许多。不仅有铁牛这样的年轻力壮的汉子,还有不少中年人,甚至连一些平日里自诩见过世面的妇人也纷纷加入了李瞎子的阵营。
“瞎子可是有真本事的!上次有一只老母鸡丢了,我心急如焚,就是瞎子给我指的方向,果然在那棵老榆树下找到了!”一个妇人神秘兮兮说道,引来一片啧啧称奇和赞叹。
“是啊,李瞎子虽然双目失明,但心却比谁都亮堂!他能看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到的东西,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的奥秘!”另一人也跟着附和道。
“就凭他?”大壮一脸的不服气,他指了指李瞎子,“一个瞎子,就算心再亮,又能亮到哪去?”
“大壮你可别小瞧了李富贵。”人群中,国师愚扁扁一脸严肃地说道,“老话说得好,‘天道不公,必有所补’。李富贵虽然失了光明,可老天爷却给了他一双‘心眼’啊!这心眼,可比肉眼看得更远,更真切!”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妇人也搭腔道,“我家那口子上次上山砍柴,天都黑透了也没回来。我们急得团团转,全村人都出去找,也没个踪影。后来我寻思着去求求李瞎子。他呀,就摸了摸我那口子的旧斧头,闭上眼睛,掐指一算,便说往西北方向走,能听到水声,水声尽头就是路!我们半信半疑地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就找到了!我家那口子当时就激动得跪下了,一个劲地给他磕头。”
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玄乎,一个比一个离奇。众糊涂人看向李瞎子的目光也越来越充满敬畏。在他们的心中,李瞎子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盲人,更是一个拥有超凡能力的半仙,能预知吉凶,为人指点迷津。
“就因为他眼瞎,你们就都相信他?”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王翠花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她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对李瞎子深信不疑的村民们,语气中充满了讥讽,“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你们也信?我看他分明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还差不多!”
而李瞎子一听王翠花这话,铁青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冷笑。他微微扬起下巴,傲然道:“王翠花,你这婆娘,嘴上不饶人也就罢了,难道连天象之变也敢质疑?我李富贵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今日,绝不会下雨!若雨真下了,我李富贵以后就在这村口,任你王翠花随意泼粪!若没下,你便当着全村人的面脱光衣服,可敢?”
王翠花没想到李瞎子竟然会当众下这样的赌注,一时语塞。她看看此刻湛蓝如洗的天空,哪有半点要下雨的意思。可她不愿在众人面前认输,一咬银牙,“赌就赌!谁怕谁啊!”
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喧哗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李瞎子手持竹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嚷声道:“诸位乡亲,皆是见证!待到日暮时分,依旧无雨,王翠花切莫抵赖!”
王翠花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愚青蛙,心想:“这老家伙可把我害苦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众人簇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待着这场赌约结果。他们时不时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苍穹。吕秀才抬手遮挡日光,轻声感慨:“这般天色,实在看不出半点降雨之兆,恐怕王翠花这次要失算了。”
铁牛连忙应声:“秀才说得没错,李瞎子通晓天机,哪里会出错?那青蛙老汉的膝盖,怕是也老化失灵了!”
不少村民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还有几个平日里与王翠花交好的妇人,悄悄走到她身侧,低声规劝,劝她趁早服软,免得日暮之时当众受辱。王翠花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小豆走到愚青蛙身旁,满脸的担忧:“老汉,你看这天上一点乌云都没有,你的膝盖当真靠谱?”
愚青蛙摩挲着自己那隐隐作痛的酸胀膝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脊,淡淡道:“骨头不会骗人。只是这雨,来得晚,白日里不显征兆罢了。”
这番说辞一出,立刻引来阵阵哄笑。转眼到了晌午,天空依旧澄澈如洗,连片云絮都寻不到。阳光烤得大地滚烫,仿佛要将万物都蒸干。“听见没有?青蛙老汉还在嘴硬,说什么雨来得晚,我看是找借口罢了,这老家伙嘴上抹油,死不认账!”
“就是啊!日头都到头顶了,再往后便是午后,哪有这般天大晴,傍晚凭空落雨的道理?这分明是瞎掰!”
李瞎子侧耳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嘈杂的人声:“凡夫只看得见眼前这片晴空,却不识天象之玄机。我早已推演明白,今日地气上扬,水气难聚,绝无降雨可能。愚青蛙拿一身老骨头胡乱揣测,不过是老农的粗浅经验,又岂能与我这观候推演之术相比?”
愚青蛙不与人争辩,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槐树的根部,时不时揉一揉隐隐作痛的膝盖。时间缓缓推移,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却全然没有一丝风雨欲来的样子,不少村民已经失去耐心。“眼看就要日暮了,约定的时辰快到喽!”有人高声喊道。
王翠花的手心开始冒汗,她仰头望着毫无异象的天空,心中暗自忐忑:莫非今日当真要输?
李瞎子挺直身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他大声说道:“天色将暮,时限将至!王翠花,赌注在前,众目睽睽之下,你可准备好了?”
人群瞬间再次沸腾,不少人跟着起哄,催促王翠花履约,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王翠花当众出丑的画面。小豆急得抓耳挠腮,他低声问愚青蛙:“老汉,怎么还不见动静?你到底行不行啊?”
同样的,此时的愚青蛙也有些心虚了,他一手紧紧按着膝盖,心里自犯嘀咕,莫不是自己真的老了,筋骨的感知也开始不准了?
“哈哈哈,愚青蛙,你的老经验终究靠不住!王翠花,莫要再拖延,兑现赌约吧!”李瞎子扬声大笑。
“翠花,快脱下吧!”围观的村民们齐声高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就在喧闹声达到顶峰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先还一派透亮的西天尽头,忽然漫开一团沉暗的墨色,如同泼墨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是乌云!真的起乌云了!”有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叫道,语气中满是失望。
话音未落,远山深处传来一阵阵隆隆的闷雷声,如同巨人沉重的脚步,震得人心头发颤,脚下的大地也似乎跟着颤抖起来。紧接着,啪嗒——一颗冰冷的雨点砸落在干燥的泥土路上,瞬间晕染开一小片深色。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雨点三三两两地坠落,很快便连成一片。
“看来,瞎子的天机,还是输给了青蛙老汉的膝盖头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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