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圆盾套紧在左臂上,右手握刀,深吸一口气,朝大盾冲了过去。
他的盾面撞在大盾的倒刺上,倒刺刮过盾面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根倒刺钩住了盾面的边缘,把沙僧整个人往大盾的方向拽。
他没有硬拽回来——硬拽会失去重心。
他顺着钩拽的方向往前迈了半步,身体贴到大盾跟前,右手的练习刀从大盾侧面的缝隙里捅了进去——那就是马天君说的“骨甲之间的缝隙”。
刀尖穿过了大盾后面立着的草靶,正中靶心。
“顺水推舟。
把敌人的力气变成你自己的步子,这一招你在哪学的?”马天君把水壶放到一边,这次终于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了,他灰白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见到好东西时才有的光。
“流沙河。”沙僧把练习刀从靶心里拔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河里有些妖怪会用水草缠人,越拽缠得越紧。
要想脱身只能先顺着水草飘一段,等它松了再挣开。”
“你那八百年也没白泡。”马天君说完转身去看操练的进展,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天开始攻阵。
你破了三天守阵,该看看天兵怎么攻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挨着一天,像沙僧在流沙河底数过的那些没有昼夜之分的时辰一样,每一段都跟前一段很像,但每一段都在他身体里沉积了一层新的东西。
攻阵训练比破阵更苦。
守阵是站着的——虽然盾牌在旋转,但天兵的双脚基本不离地。
攻阵是跑着的。
马天君让沙僧跟二十个天兵一起排成锋矢阵,从校场这头冲到那头,再从那头冲回这头,来回冲二十趟。
锋矢阵是一个三角形,最前面一个人是箭头,箭头要顶住最大的压力,所以通常由阵中最强的人担任。
沙僧第一天就被放在了箭头的位置。
“你的降妖杖最长,力道最重。
锋矢阵的箭头需要一击破防,你合适。”马天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馒头。
但沙僧知道这不是随意——马天君从来不随意。
他是在试沙僧能不能扛住箭头位置的压力。
第一趟冲锋,沙僧举着降妖杖跑在最前面,身后是两排呈楔形展开的天兵。
对面是模拟的敌方盾阵,二十面铁盾排成紧密的一排。
沙僧的降妖杖砸在第一面盾上的时候,身后的天兵还没有跟上来——他跑得太快了。
锋矢阵的箭头跟后续部队之间的衔接断了一拍,沙僧一个人顶在最前面,被三面盾同时夹击,降妖杖被卡住,后背挨了两下练习刀,虽然穿着护甲但还是被砍得生疼。
第二趟冲锋,他刻意放慢了半步等身后的天兵。
但放慢之后锋矢阵的冲击力就弱了——箭头不快,整个阵就快不起来,冲到盾阵前面的时候冲劲不够,箭头砸不开盾墙,后面的人全堆在沙僧身后挤成一团。
第十趟冲锋之后,沙僧终于找到了那个节奏——不能等,也不能太快。
他需要在自己出杖的同时感觉到身后最近的两个天兵的气息刚好贴在他的后背两侧。
这个时机的把握不在眼睛,在皮肤——他后背的皮肤能感觉到身后天兵盔甲上散发出来的微凉的温度,当那股温度离他刚好一拳远的时候,就是他出杖的瞬间。
第二十趟冲锋,锋矢阵撞上盾阵的一瞬间,沙僧的降妖杖砸开了正中央的盾牌,身后的天兵分成两路从他左右两侧涌进缺口,将盾阵撕成了两半。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过关。”马天君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到下一页,“明天开始九宫阵。”
九宫阵比锋矢阵复杂得多。
它是一个三乘三的方格阵列,九个位置各有不同的功能——中宫指挥,四正四隅各有攻守。
阵型在移动中会不断变换,中宫可以变前锋,前锋可以变侧翼,侧翼可以变后卫。
九个位置上的九个人必须在没有语言交流的情况下同时完成变位,靠的是阵型本身的视觉信号——中宫举旗,前锋变向,侧翼收缩——每个人都要看全局,但又不能只看全局而忘了自己的位置。
沙僧在九宫阵里被转晕了三次。
第一次他忘了看旗,中宫已经变向了,他还往原来的方向冲,结果跟侧翼的天兵撞了个满怀。
第二次他光顾着看旗,忘了自己的步法,在变位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降妖杖飞出去砸碎了校场边上一块白钢岩地砖。
高林后来拿那块碎砖在营房里当笑话说了一个晚上。
第三次他什么错都没犯,但他的速度慢了半拍——不是动作慢,是判断慢。
九宫阵在高速移动中每个位置都在变,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出自己下一步应该往哪个方向移动、移动多少步、到了新位置之后面对的是哪个方向。
他脑子里的判断速度跟不上阵型变化的速度。
“你知道为什么跟不上吗?”马天君在第三天的训练结束后把他单独留在校场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东天营上空布满了晚霞烧成的暗紫色云层,校场上的白钢岩地面反射着最后一丝微光。
马天君把九宫阵的阵图画在地上,用刀尖在九个位置上依次点了过去。
“因为你还在用你自己的脑子想。
九宫阵不是一个人想的,是九个人一起想的。
你看到中宫变旗,不用去想‘中宫变了我该往哪变’,你的身体应该在你脑子想明白之前就已经动了。
怎么动?靠训练量。
练到你的脚在听到脚步声之前就知道往哪走。”
他把刀收回鞘里,走到校场边上的石台旁,拿起一个很旧的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囊递到沙僧面前。
沙僧摇了摇头。
“你是出家人。”
“贫僧是出家人。”沙僧说。
马天君把酒囊收回去,又喝了一口。
“那你还俗了十四年,骑着马驮着唐僧到处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是出家人吧。”他盖上酒囊的塞子,把它挂在腰间,转过身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卷帘府当值。
那时候你每天在凌霄殿外面站六个时辰,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定力是真他娘的厉害。
所以你在流沙河八百年没疯,在取经路上十四年没跑,我都信。
但定力练不了九宫阵。
你要学会在动中保持住那种定——不是站着不动的定,而是在脚步飞快的时候脑子仍然是静的。
静到你能在十个人的脚步声里听出有一个人慢了半步,能在一片刀光里看到有一面旗往左偏了半寸。”
他把手按在沙僧的肩膀上。
马天君的手不大,但很重,五指像铁钩一样扣在肩胛骨上。
“你在大雄宝殿打坐可以静。
你在校场上跑得满头大汗腿肚子发抖的时候还能不能静?明天告诉你。”
从那天起,马天君对沙僧的要求不再只是技术和体能——他开始逼沙僧在极限状态下做判断。
他让沙僧先绕着校场全速跑三十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立刻站到九宫阵的中宫位置,在呼吸还没喘匀、汗水糊住眼睛的情况下指挥变阵。
第一次沙僧连旗子都举歪了。
第二次他喘着粗气喊错了方向,把前锋支到了侧翼的位置,九个人撞成一团。
到了第四次,他终于能在喘着气的同时保持大脑里那一小片空白——那是他在流沙河底八百年练出来的本能:不管身体有多苦,脑子里总有块地方是清醒的。
他只是从来没有在高速移动中调用过这块清醒的地方。
到了第十天,马天君把阵法的训练从九宫阵升级到了更复杂的阵法。
他开始教沙僧怎么把自己的雷法跟天兵阵法结合起来。
这里要回头说一句——沙僧取经回来后虽然没像孙悟空和猪八戒那样脱胎换骨,但他被封为金身罗汉之后,体内那八百年的流沙河怨气被佛光炼化了一部分,转化成了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他的降妖杖在全力击打时,杖头会带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波纹,那是罗汉金身自带的伏魔劲。
以前在取经路上他不太用,因为妖怪大多交给大师兄和二师兄处理,他主要负责守行李和守师父。
但在天兵营里,马天君第一天就发现了这道波纹。
“你杖头上那个暗金色的东西,是什么?”马天君在沙僧第一杖砸到盾面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层暗金色波纹在撞击盾面的一瞬间沿着盾面扩散开来,虽然力道不足以震碎盾牌,但持盾的天兵事后说手心麻了好一阵。
“贫僧也不知道叫什么。
佛祖封的金身罗汉,大概就是这个金身的用处。”
“你以前没用过?”
“没什么机会用。”沙僧老实回答。
马天君摸了摸下巴,让沙僧把那道暗金色的伏魔劲灌进锋矢阵的演练中试了试。
结果是——当沙僧站在箭头位置全力一击的时候,伏魔劲会从他降妖杖的杖头沿着盾面向后扩散,震麻一排持盾天兵的手臂。
这个效果单独用不算特别强,但如果他身后有九个天兵紧接着他的攻击跟上第二轮攻击,那些被震麻了手臂的敌人根本来不及举盾防御。
“这是破阵锤。”马天君在沙僧面前站住,把他那把窄刃横刀拔出来,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锋矢阵的简图,在箭头位置重重地戳了一个点,“你的伏魔劲单独打不死人,但在锋矢阵最前面,你能震开一个缺口。
缺口一开,后面的人跟进去,整个阵就活了。
从明天开始,我让九个新兵跟你的锋矢阵做对抗演练。
你的任务就是在第一击的时候震开缺口,三息之内后面的天兵必须跟上。”
对抗演练比单纯的跑阵残酷得多。
对面的九个新兵也拼了全力——他们被盾牌被打穿太多次了,每次都气得嗷嗷叫,回去之后自己加班练,进步飞快。
到了后来,沙僧的伏魔劲刚震开一个缺口,对面的后补盾牌就已经补上来了。
两边较着劲,谁也不让谁。
就这样又练了许多天。
校场上的白钢岩地面被沙僧的降妖杖又砸出了几道新的裂缝,跟那些旧刀痕焦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道是谁留下的。
马天君在名册上每天记着沙僧的考核成绩,从最初的勉强合格,到后来的良好,再到后面的全营前三。
高林有一回吃午饭的时候悄悄跟沙僧说,马天君在教官厅里跟别的教头提过他——“那个光头罗汉,底子是真厚,就是以前从来没人好好教过他。”
沙僧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馒头。
他把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有人教过贫僧。”
“谁?”
“我大师兄。
每次打妖怪之前,他会喊‘沙师弟守住行李’。
守行李不用什么高深的阵法,但得寸步不离。
贫僧守了十四年行李,没丢过一件。”
高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碗里的汤泼出来。
“行吧,那也算是特训。”
时间过得很快。
沙僧用他的方式在天兵营里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孙悟空的灵性,学东西不快;也没有猪八戒的底子好,练什么都得从最基础开始。
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比不了的长处——他能反复做同一件事做到让旁观的人都觉得无聊的地步,而他本人完全不觉得无聊。
破阵破了一百遍,他第一百零一遍还是跟第一遍一样认真。
跑圈跑了无数圈,每一步踩下去都跟第一步一样实。
高林有一次问他,你怎么受得了这种重复的。
沙僧想了想说——流沙河里每天万箭穿心,也是重复的。
重复的好处是你不用去想什么时候结束,你只要把眼前这一次做好。
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早上,马天君把沙僧叫到了校场中央。
二十个天兵已经站好了,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银甲,手里拿着擦得锃亮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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