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怔怔坐在那里，宛如置身冰窟，浑身刺骨的冷。
恨意丝丝缕缕地自心底攀升，霎时将她席卷。
温瑜近乎呆滞地问道，“你和爷爷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上我呢？为什么要，牵扯上谢随呢？”
“因为我恨你，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温韩宁笑得凌冽，“所以我也要报复回去。”
温瑜的心几乎都在滴血，恨恨地盯着温韩宁。
“所以我扶持萧彻野当上地下帮会的帮主，将杨常青安插在他身边，就是等着他和你相认的时候对你一击毙命，只可惜中间出了些岔子，你没能死去。”温韩宁啧啧叹气。
温瑜骤然攥紧手指，笑得眼睛都红了，“温韩宁。”
她叫她的名字。
这是温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
而非是叫她姑姑。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么？”
温韩宁抬手，朝她晃了晃手铐，“这不是已经被逮进去了么？”
她买凶杀人的证据确凿，已经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余生，她都要在牢里度过。
温瑜和楼观雪临走之前，轻声说，“其实爷爷走的前一天晚上神智很不清醒，说的梦话我听到了，他在叫你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是你。”
温韩宁愣住了。
温瑜淡淡道，“我问爷爷温韩宁是谁，他没有告诉我，一直在说他对不起你，也不知道你在天堂那边过得好不好。”
温韩宁疯了一样扑到防弹玻璃上，目眦欲裂地看着她，“他还说什么了？”
温瑜笑得那样悲哀落寞。
她没有回答温韩宁的问题，只是说，“爷爷到死，都在念叨你，可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去掘他的墓，让他走了也不安生，姑姑，你好狠的心，余生你都会良心难安，在监狱里忏悔赎罪吧。”
说完这句话，温瑜不管身后温韩宁绝望的哀鸣，跟着楼观雪一同出去。
温瑜走后。
温韩宁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样，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她一直在想刚才温瑜说的话。
假的吧？
一定是在骗她的吧？就为了让她不安。
可刚才温瑜说话的时候，神色那样哀恸。
温韩宁死死攥着手，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那个死老头，怎么可能会……
念叨她的名字呢？
温韩宁目眦欲裂，忽而想起温守仁教她做陶瓷的时候，曾和她说过一句话。
“温韩宁，你一定要好好学陶瓷，不要辜负你妈妈的期望。”
那天的天空碧空如洗，响晴薄日。
温守仁眼神淡淡如同远山，嗓音极轻道，“你是她留在世间的遗物，我既爱你，又恨你，有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呢？”
那时的温韩宁没有听到这句话，只听到了前面一句话。
稍作休息后，温守仁便让她继续做陶瓷，依旧是从最基础的练泥做起。
他对温韩宁的要求很严格，温韩宁苦不堪言，对他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晚上在监狱的床上，温韩宁做了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出生那天。
她站在产房外，听着妈妈的声音渐渐消散，看到温守仁快步上前，悲恸地趴俯在妈妈身上哀哀哭泣。
护士将小温韩宁抱给他看。
温守仁的手都是抖的，却还是接过，一个大男人哭得跟泪人似的，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场景变换。
在温韩宁没记忆前，温守仁既当爹又当妈，有时候还会忽视哥哥，可哥哥没有丝毫怨言。
没有妈妈的孩子格外懂事。
后来温韩宁四岁的时候，有记忆了，温守仁便收敛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对她格外严苛。
她从四岁起，便开始背着小竹筐去后山上采陶泥。
温韩宁飘在一旁，看着温守仁悄悄跟在她身后，眼里满是心疼。
一阵失重感将她席卷。
温韩宁站在带着呼吸机的温守仁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交接，像是隔着时空在对话一样。
温韩宁知道他听不到自己说的话，可还是鬼使神差地说，“当初，为什么要对我那么严苛呢？”
那个她恨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满眼泪花脸色苍老，吐字艰难道，“没有母亲的孩子，要格外……坚强，我怕我终有一天老去，所以想……让你独当一面，你是女孩，本就不易，我只是想磨练你。”
万箭穿心，莫过于此。
这么多年，她一直误会温守仁，恨错了人么？
次日，温韩宁被发现死于监狱中。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狱警凌晨发现的时候，温韩宁痛苦地捂着心脏，早已离世，她的枕头被泪水浸湿。
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沉闷。
像是她潮湿又阴暗的一生。
...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温瑜正坐在谢清樾的病床前陪他。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纪棠知道温瑜受不了，特意给她放了几天假让她好好调整一下自己。
谢清樾握住温瑜的手，轻声说，“小瑜，别伤心。”
温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没有伤心……”
“骗人，”谢清樾的神色那样温柔，抬手用指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没伤心的话，为什么要流泪呢？”
下意识地，她说，“是风吹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好熟悉。
谢随带着她看花海那天，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
被风吹的。
那一瞬间，温瑜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的身子轻微颤抖着，慌乱扯出纸巾擦拭眼泪。
谢清樾长久地注视着她。
许久，男人轻叹一声，抽出纸巾，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只手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眼泪，“再哭就变成小花猫，不好看了。”
温瑜抽噎着看向他。
谢清樾轻声说，“我知道谢随的离去对你来说打击很大，可是小瑜，生活还是要继续，不能一直留恋过去。”
温瑜怔怔看着他。
谢清樾将她抱进怀里，嗓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对谢随……有些心动，我不介意的，小瑜，我只想要你开心，不要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了好么？我会心痛，也会自责。”
“我为什么会那么废物呢，明明再努力一点，就能突破屏障跟你在一起，你本不用经受这些伤心的事的，小瑜，对不起，是我没用。”
男人滚烫的泪水砸了下来，浸湿温瑜肩膀处的衣服。
爱的本质是心疼。
他打心眼里心疼温瑜这段时间经受的一切。
“如果可以，我宁愿代替他死去，只求你不要那么自责伤心……”
他的话没能说完。
温瑜忽而紧紧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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