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见面
刘风荷看着沉默的祖孙三人,赶紧跟了上去。
马车驶出赵府,赵老夫人闭目靠在车壁上,心情有些乱。
刘风荷看着她已经平静下来,这才问道:“祖母,若程延问起当年……您打算怎么说?”
赵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实话实说。我救不了他们,也从未试图去救。我不是什么能人,只是一个活下来的幸存者。他若怨我,我认,他若不认我,我也无话可说。”
刘风荷想了想,又问道:“我们去了那里,不可避免会遇到赵元昌,若赵元昌问起您对他的态度……”
赵老夫人睁开眼睛,只轻轻一叹:“告诉他,我这个祖母,从未否认过他是赵家的骨血。只是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不拦,也不怨。我对他没有尽过什么抚养的义务,更没有铺路和救命的恩情,所以没有资格要求他任何事,我和那些明明伤害了他还妄图以恩人自居的赵家虚伪的人们不同,赵家与骆家,终究是两笔账,一笔不用他偿还,一笔跟延儿无关。”
而赵府门前,赵太傅望着远去的车影,久久未语。
赵元吉站在他身侧,目光深邃。
“祖母,”他忽然开口,“祖母这一去,或许不是为了认亲,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希望。”
赵太傅侧目:“什么希望?”
“复兴骆家的希望,”赵元吉低声道,“这些年,骆家的族灭是她心中没有办法跨过去的心结,这次她表面上不想给程延压力,心中一定不是这样想。”
“骆家不会起来了,既然当年已经没了,那就是没了,皇上也不会允许骆家重新出现。”一旁的赵立璋说道,语气笃定。
赵太傅沉默良久,最终只道:“但愿如此,否则……这京都,又要不安宁了。”
赵立璋忽然问道:“若程延真认了母亲,日后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借骆氏余脉之名搅动朝局?”
“他没有这种想法,尚且危险,还敢这样造次?而且骆家又不是当年的逆王一家,只不过是走卒而已。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生母卑微低贱,他哪来的资格振臂一呼?如今他的身世公开,能不能活下来,都要看皇上的意思,想得不要太长远了。”
“那就看祖母这一面,能不能让他安心做程延,而不是骆延,”赵元吉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府门内,“若她能让他明白,活着比姓什么都重要,那骆家才算真正有后。”
赵太傅终于开口:“回吧,明日宫中必有动静,贵妃娘娘不会坐视不理。”
赵老夫人的马车终于到程家。
吴恙正站在院子里晾晒药材,从大门已经看到车驾到来,神色微凝。
她没动,也没迎,只静静看着。
赵元昌同她说过,程实和程延回来之后,赵老夫人一定是第一个到访的。
她看了旁边正在整理药材的程延,眼中都是鼓励。
这些事,他终究要面对。
从他决定公开身世的时候,就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程延放下手中的药筛,抬眼望向院门。
阳光斜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让刚刚准备进门的赵老夫人再次恍惚。
“大哥……”
她呢喃了一句,就连旁边的刘风荷都没有听到。
赵老夫人确认程延身份之后,心情就格外复杂。
如今看到程延在阳光下,这跟年轻时的大哥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差点失控。
好在刘风荷的搀扶,让她回过神来。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如今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自己的侄孙,一个流落在外多年,从未享受够荣华富贵的孩子。
赵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延儿。”
程延微微颔首,未称亲,亦未避让,只道:“老夫人远来,院中简陋,请移步堂屋奉茶。”
旁边的吴恙,也是冲着赵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赵老夫人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终究没再胡言乱语,只轻轻说了一声“好”。
刘风荷扶她跟着吴恙走进去,吴恙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嫌弃和紧张。
显然,她早就知道赵老夫人会过来。
堂屋内有淡淡药香,墙上挂着几幅手绘草药图,案几上摊着医书,一切都跟医药有关。
赵老夫人环视四周,心头微酸,骆家好歹曾是世家大族,如今唯一的血脉却栖身于市井药庐,靠双手谋生。
她收回目光,看向程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程延垂眸,片刻后回答:“知道一些,父亲带我去官府之前,已经同我坦白。”
至于是之前多久,那不用问。
赵老夫人听着他的称呼,微微皱眉。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要叫他父亲么?”
程延抬眼,目光平静如水:“他养我至今,教我识药、辨症、救人。血缘是天定的,养育却是人给的。若无他,我根本没有机会出生,何谈今日站在这里?”
赵老夫人指尖微颤,声音却竭力维持平稳:“可他……终究不是你亲父。他的恩情,你叫他一声舅舅,同样可以偿还,行动上依然可以实现。”
“老夫人,”程延语气未变,却多了几分疏离,“您来,是为了认亲,还是为了纠正我的称呼?”
堂屋内一时寂静,唯有药香浮动。
刘风荷都跟着紧张一下,这个程延,可是有脑子的人。
赵老夫人马上意识到,自己刚刚还是着急了。
她没有办法做到她预想的那样平静。
赵老夫人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
“你说得对,”她声音低缓,却不再带试探,“是我僭越了,你如何称呼程郎中,是你与他之间的事,轮不到我这个从未照拂过你一日的人来置喙。”
“我只是……”她喉头微动,“只是没想到,骆家的血脉,竟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这样的方式长大。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侍女,而是从小枯燥识百草,靠一双手,在尘世里站稳脚跟。”
程延沉默片刻,终于道:“老夫人若觉得可惜,大可不必。我从未觉得这是委屈。医者辛苦,却能救人,医道虽难,我却乐此不疲。比起那些空有姓氏,徒负虚名却害人无数的世家子弟,我宁愿做今日的程延。”
赵老夫人闻言,非但未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话,若让我大哥听见,他该欣慰还是心酸?”
程延的回答,非常妥帖。
“这并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即便我知道了自己身世,也没有觉得自己对骆家有什么义务。”
“当年不是他们保下我娘,让我有机会出生,这些年也不是骆家人将我抚养长大,教我明事理,如今更不是骆家人,给我家的温暖……”
“老夫人,您都这个岁数了,何必执念太深。”
“您连亲孙子赵元昌都能放弃,我这个所谓的侄孙,其实可以当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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