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都面露疑惑，宁氏干脆直接坐了下来，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育儿之道。
“你们别觉得我这是破罐子破摔，其实我家王爷在世时就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外面的人都说他窝囊，没本事，可他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反而每天都乐呵呵的。”
“明洵这孩子，从小我就没拘着他，你们别看他没心没肺的，其实跟他父王一样，心里很有成算。”
楚明棠怔住。
她还记得八皇叔，他真的是一个很爱笑的人，每次见到她都笑容满面的，还会像变戏法似的，悄悄给她塞各种好玩儿的小东西。
有一次被二皇伯看到了，还当场嘲笑他。
“老八，不是我这个当哥哥的说你，你也太抠门了，尽给明棠整那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
她当时年纪小，对值钱不值钱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八皇叔给的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外面压根就买不到，因此很不高兴地反驳了二皇伯。
“二皇伯不要乱说，明棠喜欢八皇叔送的东西。”
气得二皇伯好长时间没有理会她。
但八皇叔却很高兴，她还记得他摸着她的脑袋，一脸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家明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
从那天起，八皇叔越发喜欢给她送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但凡明洵有的，绝不会落下她。
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悄悄的，从来不会在人前说嘴，更不稀罕让别人知道。
为此，她曾经专门询问过他，“八皇叔，为何你不让我对外说这些是你送的？”
八皇叔一本正经道：“你是我侄女，我送东西给你，只要你知道就行了，别人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的？”
她很不解，“可二皇伯和七皇叔他们送东西给我，都是大张旗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八皇叔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他们给你，你收着就是了，反正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嘱咐道：“有些人做的，跟他心里想的可能不太一样，明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回想起来，以八皇叔谨小慎微的性子，这话真的算是掏心置腹了。
想到这里，楚明棠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可惜好人不长命，对她那么好的八皇叔，早早地就离开了人世。
很多人不理解，明明她有那么多堂兄弟，为何偏偏对没有靠山，眼见着也没什么前程的明洵另眼相待。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比起她给明洵的，八皇叔曾经寄予她的温暖，要多出很多很多倍。
萧逐光看着眼楚明棠微红的眼眶，心里有些了悟——看来，她跟那位早逝的福王爷感情很深。
说起了往事，宁氏的表情也有些怅然。
“明洵出生的时候，王爷高兴得快疯了，可我问他希望儿子将来做什么，他却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孩子出生在皇家，这已经是顶天的富贵了，咱们当父母的，就不要对他有过高的期待了。”
楚明棠努力扯了扯嘴角，“……我父皇也说过类似的话。”
以前有人嘲笑她琴棋书画、针黹女工无一精通，是个实打实的草包公主，父皇就气得破口大骂。
“朕的女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她不需要去学琴棋书画取悦别人，更不需要去学针黹女工伺候别人，她只要好好享受这人世间就行了。”
可事实证明，父皇说的话也不全然对。
身份是天生的，但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旦脱下这层尊贵的外衣，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宁氏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说道：“王爷在世的时候说了，我们家明洵能守住家业固然好，那就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知足常乐。守不住也没关系，只要有一技之长，总归不会饿肚子。”
楚明棠抬头看着她。
宁氏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妇人，但我一直谨记我家王爷说过的话。他走了，我就想着，我不能认命，我得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还要把明洵好好养大，不然我家王爷在天上看着，他肯定不安心呐！”
楚明棠的眼眶渐渐红了。
原来是这样。
八皇叔死后，王婶宁愿去街上卖馄饨，也不接受皇室的供养，虽然父皇最后默认了她的做法，但也曾悄悄跟她抱怨过。
“宁氏那妇人，忒能折腾了，她不顾皇室的颜面也就算了，还连累八皇弟的生前身后名。”
现在回想起来，不是福王婶能折腾，是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她知道他心底最深最重的忧虑，不是福王府的荣光能不能持续下去，而是他最在意的妻儿，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活着，不必仰人鼻息，靠着旁人的一丝怜悯与微薄施舍苟且度日。
别人的援手终究是虚的，随时都有可能撤回，唯有手握实打实的本领与底气，才能确保他们在这人心诡谲、真假难辨的皇室漩涡中成功立足，安稳长久地活下去。
这才是八皇叔真正想看到的局面。
萧逐光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楚明棠。
见她满脸伤感，似乎陷入到了某种沉重的情绪之中，他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可惜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福王夫妻俩这样清醒和知足。
还有很多人，一出生就在皇家，明明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富贵了，却还非要去求那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为此不惜对自己的血脉亲人拔刀相向。
宁氏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起身站了起来。
“让你们见笑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笑话我，堂堂王妃却在街上摆摊，甚至讽刺我此举是惺惺作态，但我不在乎，一直靠别人养我心里不踏实，能自己做点事我觉得舒坦。”
楚明棠心下怔然。
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而活，更没想过自己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是不是太过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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