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嘲笑他的人不同,杨庆雪是带着一份真挚的感情与他相识的。
他会夸他字写得好看,请他教他练字,说之后要成为像他一样饱读诗书之人。
他不会一味地鼓励他继续读书,而是告诉他,人的一生总要做点什么,才不会辜负来世间一遭。
“我觉得有才之人分为好多种,考状元是大才,征战沙场也是大才,就算在家里种一辈子田地,也很厉害,不过我阿爹阿娘却不希望我将来去战场,他希望我好好读书,做一个对家国有用之人。”
“可是我太笨了,先生教给我的字,我练了好久都学不会,他教我背的书,我也总是记不住。”
“但刘阿兄你不一样,你不会嫌我笨,也不会觉得我麻烦,教我的字我一遍就会了,就算日后你不考状元了,也可以回去当个夫子,等你将来像孔老先生那样桃李满天下时,状元都得拜你。”
杨庆雪如是说。
那时的刘茂临勉强一笑,郁闷的心情像是忽然释放了出来,“我可当不起你这般夸赞,你之所以学不会,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你家先生教你的太难了,启蒙应当从《三字经》、《千字文》学起,四书五经至少等你长大些才能学。”
杨庆雪摸了摸脑袋,“这样啊,可先生说,四书五经乃是儒家之著作……”
“啰嗦!你既说我能当好夫子,那便听我的,我这里有之前用过的《三字经》,还有这本《千字文》和《百家姓》,都送给你了,你带回去好好练习,等下次来时,我再好好考你。”
“知道了,刘阿兄,你真是个好人。”
“用得着你说,我当然知晓我是个好人了。”
这便是两人的初遇,这份跨越了年龄的友情持续了两年,除了每年阿爹阿娘的忌日,杨庆雪总会想方设法来南泉寺小住,跟着刘茂临读书练字。
钟家人只当是杨庆雪思念爹娘,也没怎么管他。
两人就这样一直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直到这一次杨庆雪遇害。
刘茂临失去了此生唯一的知己,他跪在地上请求苏黎和谢辞查明真相,想要为杨庆雪讨回公道。
之后他再回到院子里时,像是丢了魂似的。
他拿起笔墨,铺好宣纸,想要为杨庆雪写一段祭文。
可是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的面前跳跃,每一个字符里都会传来一段声音。
“刘阿兄,这个字怎么念?”
“刘阿兄,我已经会背千字文了,我背给你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刘阿兄,你说阿爹阿娘会在天上看着我吗?他们会想我吗?”
刘茂临泪如雨下,再也提不起笔,也写不出字。
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企图用黑暗和时间来抚平心中的伤口和悲伤。
但就在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
刘茂临住的这个院子只有他和严风二人,两人虽同住一屋,但平时不怎么说话,他很不喜欢严风的某些作为,可又觉得君子应以己度人,不知他人辛苦,不好评判其人生过错。
算起来,两人仅仅算是点头之交。
他很好奇这么晚了严风会去哪里,更担心夜深人静,若是出事便不好了。
因此他披了件外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大门。
他跟着严风来到了后院僻静处,看着他哆哆嗦嗦地点燃怀中抱着的佛经,嘴里念念叨叨,“杨庆雪,你可莫要怪我,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这般单纯,约你去阁楼你便去了。”
“这些都是我手抄的佛经,我通通都烧给你,你晚上可千万莫要来找我,我离开之后,你也千万别跟着我。”
明亮的火光带着滚烫的浓烟在半空中散开,消失在漆黑的夜晚,就像是在回应严风的话。
刘茂临当即便愣在了原地,如同被人点了穴般一动不动,脑海里也只剩下严风的话。
“严风,竟然是你!”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冲过去冲严风咆哮道:“是你害了庆郎!”
“啊啊啊!”严风没想到刘茂临竟然跟着自己,他的突然出现直接将他吓个半死,“不是我,不是我害了你的,放过我罢!”
他跌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蹬着,双手挡住自己的脸,拼命地舞动着,“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刘茂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严风,我要你给庆郎偿命!”
严风再也承受不住,他甚至没有看清刘茂临的样子,便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再后来,我便将此人拖回到了院中,亲手锁了,今日一早便将此人抓来请二位定夺。”刘茂临眼神凶狠地瞪着严风,用力甩开他的胳膊。
左右这里有差役在,他也不害怕严风会逃跑。
“学生是冤枉的。”严风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谢知院,苏寺直,你们要相信我,我没有害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若不是你,你为何半夜要替他烧纸?若不是你,你为何收拾细软要逃走?”刘茂临厉声问道:“我可都是听见了,是你说你将庆郎带去了阁楼,你还想狡辩?!”
和刘茂临不同,严风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他知晓今日若是不将真相说出来,日后恐怕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小人说实话,小人确实是约了杨庆雪去阁楼,但小人没有加害他呀。”严风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小人当真是无心的。”
众人被这突如而来的变故恍了一下,最后还是苏黎最先反应过来,“你将那日之事细细说来,若是有半分隐瞒,休怪本官无情。”
严风闻言,连忙抬起头,“小人说,小人全都说,那天学生确实约了杨小郎君去阁楼……”
要说严风此人也是倒霉到家了,他虽是个读书人,可家中十分贫困,束修都是村里人凑的。
本想着等他高中后光耀门楣,却不想他根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连院试都没有过,读了十来年的书,也堪堪只是个童生。
他无颜回家,便在上京城逗留下来,靠着替人抄书勉强度日。
可上京城的花销实在太贵了,严风实在无力承担,打探了好久才找到这间南泉寺借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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