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闻言浑身一震,在宪法里规定以后日本禁止拥有正规陆海军?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些军国主义会疯的。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但麦克阿瑟根本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更不是在和他商量。
“我看过你的资料,三次担任首相,在日本政坛拥有很强的号召力,重要的是你不用翻译就能和我对话,说明你接受过系统的西方教育,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现行日本行政体制必须大刀阔斧地改革,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扛起重任。并且你正值壮年,应当站出来承担一定的责任。”
话音落下,近卫把所有准备回应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虽然麦克阿瑟没有明说要扶持他当首相,但近卫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
什么叫正值壮年?什么叫应当站出来承担一定的责任?这不就是在暗示他吗?
只是,大量放逐公职人员,改造贵族院,放弃正规部队,这些事情都太大了。
特别是改造贵族院,那是背叛自己阶级的利益。
近卫家的爵位是从镰仓时代传下来的,数百年的传承,如果在自己手里没了,他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但如果这个时候反对,他相信麦克阿瑟将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不如先答应下来,再看能不能让麦克阿瑟改变心意,也许能磨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将军,我愿意将您刚才所述写进宪法里,只是日本的华族、财阀和民众,一时之间可能无法接受这么剧烈的变化。如果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引发反弹。就像您说的,改革需要有序推进。”
“我需要先做一些铺垫,让一些人慢慢接受现实。如果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做您在日本推行改革的助手。”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回去之后,尽快拟一份初步方案提交上来,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绝对不会,将军。”近卫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他的腰比刚进来时弯得更低,但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惶恐。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近卫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重生的庆幸。
只见,惠特尼就站在走廊不远处,似乎在等他。
近卫走到惠特尼面前,微微欠身,“惠特尼,真的非常感谢你刚才的提醒。”
惠特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看来,你和麦克阿瑟将军是一次很愉快的会面。”
近卫不知道这次会面愉不愉快,他得到了麦克阿瑟的暗示和支持,但对方要他做的事又让他很是为难。
他朝电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晚上有安排吗?不如找个地方喝一杯?我知道银座有一家很好的料亭,老板以前是内阁御用的料理人。”
近卫很清楚,要想慢慢说服麦克阿瑟改变心意,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余地,就必须拉拢惠特尼这样的人。
惠特尼是麦克阿瑟的副官,如果能让他帮忙吹吹风,也许麦克阿瑟的态度会软化一些。
但惠特尼却摆了摆手,“今天恐怕不行,‘Tokyo American Club’今晚有一场舞会,我已经答应了同事,不好爽约。”
近卫闻言,脸色有些阴沉,但很好的被他遮掩了过去。
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改天,一定要赏脸。”
Tokyo American Club是林致远打造的高级会所,只有美军的中高层军官才可以进入。
会所每周都会不定时举办舞会,东京的一些华族和财团的女子,也是借着这个平台认识美军高级军官。
很多华族不惜将嫡女送过去,只为了换取物资和特权。
近卫纯子和近卫郁子已经被安置到了郊区的别墅,而这个别墅也是近卫家送给惠特尼的。
只是林致远在会所顶层给惠特尼留了一个套房,再加上会所经常会有新的活动、新的女人,惠特尼很快对纯子和郁子失去了新鲜感,很少回别墅。
这让近卫有一些危机感,看来除了美色,还要叠加金钱攻势才行。
当晚,东京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等主要报社的编辑,再次被叫到了文部省的会议室。
中岛弘毅端坐在长桌主位,看着众人朗声道:“靖国神厕被军国分子所毁,麦克阿瑟遭遇袭击,所有人必须就今天所发生的事,写一篇文章交给我审阅。”
“为了不影响明日报纸的发行,十二点之前必须完成。如果有人不能按时交上来,别怪我翻脸。”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大家都知道中岛弘毅让他们写什么,无非是对军国主义的批判,对暴行的谴责,对盟军的拥护。
就像以前写“圣战”的赞歌一样,只需要把把“天皇万岁”改成“和平万岁”,把“鬼畜美英”改成“伟大的盟军”。
对于他们这些编辑而言,基本上半个小时就可以写出一篇文章。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问道:“中岛部长,尺度该如何把握?”
中岛弘毅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没有尺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越激烈越好。以前你们怎么骂美国人的,现在就怎么骂军国分子。”
顿了顿,他忽然笑了起来:“不仅你们要写,接下来,日本的华族、财阀、学者全都要在报纸上表态,谁不写,谁就是军国分子的同伙。”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那岂不是……贺表?”
在战争期间,日本的各殖民地、傀儡政权,都会向东京献上的歌功颂德的文书,满纸都是“天皇圣明”、“武运长久”之类的谄媚之词,被称为贺表。
中岛弘毅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就当成贺表去写,写得好,你们的位置稳,写不好,村山长举就是你们的下场。”
村山长举,原是《朝日新闻》的社长,就因为反对在报纸上刊登麦克阿瑟与裕仁天皇并肩而立的照片,认为那是“对天皇的不敬”,直接就被GHQ下狱,还被扣上了“战犯”的罪名。
中岛弘毅看着再次议论纷纷的众人,他不管这些人心中打什么算盘,阳奉阴违也好,模棱两可也罢,跳出来一个,收拾一个。
他有GHQ的授权,有林致远的支持,他就可以掌控日本的舆论。
————————————(第二章)————————————
与此同时,东京涩谷区,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一栋木制二层小楼前缓缓停下。
袁碧泉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礼帽。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这是一栋两层的木造校舍,门楣上方的招牌已经被人拆掉了。
这里在战前曾是东京高等电气焊接学校,培养过不少技术工人。
战争期间,被日军临时征用,改为陆军通信器材的修理和组装工厂。
周边的房屋因为铁路扩建计划被大量拆除,唯独这栋建筑因为被军方占用而保留了下来。
半个月前,GHQ发布《废除政治镇压法令》,勒令日本政府无条件释放全部政治犯。
原本被关押在巢鸭监狱的日共领袖德田球一,以及中西功等一批左翼人士,全部被释放出狱。
这栋校舍的主人是一位同情左翼运动的退休教师,直接将这栋楼无偿捐赠给了刚刚重建的日共,作为中央本部。
袁碧泉很快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对方显得有些佝偻,并且身形消瘦,比记忆中苍老了很多。
那人正是曾经沪市满铁办事处的调查室主任——中西功。
袁碧泉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中西功,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消瘦,想来在狱中没少受苦,他激动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然后郑重地伸出手:“你好,中西功同志。”
中西功也伸出手,用力握住袁碧泉的手:“你好,袁碧泉同志!”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袁碧泉和中西功在沪市的时候,都归潘掌柜直接领导,但分属不同的战线。
虽然在日方举办的一些酒会上,两人经常碰面,但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在中西功眼里,袁碧泉是岩井领事身边的红人。而在袁碧泉眼里,中西功是满铁调查室的主任。
直到1941年底,两人才彻底确认彼此是同志。
当时,延安需要紧急确认日本到底是打算北上进攻苏联,还是南下进攻东南亚,这直接关系到国内战争的走向。
中西功冒险从东京的尾崎秀实处拿到了御前会议的绝密密令,通过对兵力调动、物资分配和舰队集结的分析,最终推算出了日本可能会偷袭珍珠港的惊人结论。
随后,潘掌柜又让袁碧泉通过岩井公馆的渠道进行交叉确认,验证中西功的情报是否准确。
因为这次是让两人同时调查一件事,潘掌柜担心两人的身份暴露,这才向两人交了底。
虽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严格执行分支隔离制度,从不私下联系,直到中西功被捕。
“进去说。”中西功侧过身,“德田先生听说你要来,推掉了今晚所有的安排,专门在等你。"
袁碧泉点了点头,跟着中西功走上楼梯。
二楼,一间和室的拉门开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对着门口,明显是在等待袁碧泉的到来。
他就是德田球一,日共的早期领导人,因为公开反对军国主义与侵华政策,被捕入狱,一关就是十八年,半个月前刚被释放。
他虽然才刚五十一岁,但看着像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
即便已经出狱半个月,面部还是有些干瘪,脸色蜡黄。
主要是因为他被关了十八年,囚室常年不见日光,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他刚要起身,袁碧泉就快步上前,连声道:"您坐着就好,坐着就好!"
德田闻言笑着坐了回去,他伸手拍了拍袁碧泉的手背:“刚出来就能见到你,我很高兴。野坂先生下个月就能回国,相信他见到你,也会很高兴的。”
野坂参三和德田球一都是日共的早期领导人,两人都是在1928年被捕入狱的。那一年,军部大规模镇压左翼运动,数千名日共被捕,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
不过,野坂在保外就医的时候,秘密逃往了苏联,成了日共在共产国际的代表。
袁碧泉在德田对面的榻榻米上坐下,中西功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并为两人斟茶。
德田球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袁碧泉身上:“袁桑,我已经见过中岛了,他向我转述了你的建议。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日本是一个工业国家,工人阶级的力量比农民阶级要强得多,我们一直都是以工人运动为主,和你们的国家还不太一样。”
袁碧泉闻言连忙道:“这个我理解,我也只是和中岛君浅聊了一下我自己的看法,不是建议,更不是指导。我们两国的国情不同,道路不同,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野坂先生在延安生活了多年,我想他对日本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比我有发言权得多。我今天来,主要是看望您,不是来谈路线问题的。"
德田微微颔首,紧接着陷入一阵沉默,半晌才继续道:“不知道,你们在其他方面能不能就我们一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资金方面。"德田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组织刚刚重建,什么都没有,以前留下的经费在战时全部被没收了,海外渠道也断了。听说你们已经有上百万的部队了,希望可以得到你们的支持。”
袁碧泉沉默了片刻,“你们不需要武器吗?”
德田摇了摇头:“我入狱这十几年,亲眼看见军部如何用暴力镇压左翼运动。每一次都是以更多的同志被捕、被处决告终。”
“我们打算走和平的、合法的、议会斗争的道路。等野坂先生回来,我们打算召开五大,希望你能参加。”
袁碧泉想了下,拒绝道:“我就不参加了,我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过资金问题,我会向上反映的。”
德田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也好,不过会上,我会把你的建议说出来,看下其他同志的意见。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需要集体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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