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七窍往外淌的血已经凉了,糊在脸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壳。
疼。
脑壳像被人从里面拿铁棒搅了一圈,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没动。
一根猴毛都没动。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字上。
“不许碰。”
这是他在这个狗屎地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遭到攻击。
之前跳崖,托住他。
之前撞墙,拦住他。
之前咬舌,止住他。
全是“保护”。
温柔柔的、滴水不漏的保护。
而刚才那一声,是暴怒。
是失态。
是慌了。
石猴脸朝下趴在泥里,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缝。
他在笑。
笑得无声无息。
你急了。
俺都还没摸到那东西呢,你就急了。
越急,越说明那玩意儿对你来说是个威胁。
越怕俺碰,越说明——碰了,你就完了。
天空的裂纹在他趴着的这段时间里愈合得干净净。
猴群的尖叫声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像有人拧了个开关。
然后所有东西都变了。
桃树上结的果子大了一圈,红得跟灯笼似的往下坠。
瀑布流水的声音变得悠长绵软,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韵律。
风也换了味道。
不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股甜丝丝的、暖洋洋的、直往脑子里钻的气味。
那气味一沾上鼻腔,石猴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困得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躺着多好啊。
睡一觉多舒服啊。
何必折腾呢。
石猴在泥地里磨了磨牙。
把舌尖上刚愈合的伤口重新咬破。
铁锈味冲进喉咙,冲散了那股甜腻。
哄俺?
先打后哄?
当俺是三岁小崽子?
他继续装死。
呼吸放缓,四肢松弛,连尾巴都耷拉在泥里不动弹。
但他所有的心神都扎在胸膛深处。
那个赤金色的光点还在。
他刚才被弹飞之前,有那么短一瞬——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一瞬——他的意识碰到了那个光点的边缘。
就那么蹭了一下。
光点跳了。
不是之前那种病恹恹的、有气无力的微弱搏动。
是猛地一蹦。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惊醒了那么一瞬。
它在回应他。
那个光点里有东西认识他。
石猴把这个认知死咬在牙关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记忆被封得严严实实,脑子里一片浆糊。
但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替他回答。
那里面是他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不是这只干瘪的、连一块石头都搬不动的废物猴子。
是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但绝对不是“这样”的东西。
问题来了。
怎么碰它?
刚才只是意识层面的靠近就引发了那种级别的暴怒。
整座山都裂了。
天穹都碎了。
他七窍喷血被甩出来,差点没死在当场。
以他现在这副破烂躯壳,再来一次同样强度的反击——他撑不住。
撑不住就是死。
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得换个法子。
石猴在“昏迷”中把自己的脑子拧成了麻花。
想。
拼命想。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天崩地裂的时候,那群“布景”猴子的反应。
它们尖叫了。
不是害怕那种尖叫。
是那种机器过载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像是它们运行的“程序”被突然打断了,来不及切换到正确的反应,只能发出最原始的错误提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控制这一切的东西,在暴怒的那一刻,顾不上维护“布景”了。
它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它不是万能的。
它只是一个看守。
一个看守,管着一座山、三百六十只假猴子、一颗假太阳、无数棵假桃树,还有——他。
当它把所有力量集中在“阻止他碰光点”这件事上时,其他地方就会露出破绽。
石猴的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皮后面转了转。
一个粗糙的、简陋的、充满了野兽式狡猾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他不需要跟这个牢笼硬碰硬。
他只需要让它“忙不过来”。
分散它的注意力。
把它的“运算”拉到极限。
然后,在它顾此失彼的那个缝隙里——他只需要那么一瞬。
一瞬就够。
石猴在泥里又躺了十个呼吸。
确认那股甜腻的安抚之风没有增强、确认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之后。
他“醒”了。
动作是演出来的。
先是手指抽搐,然后四肢乱蹬,接着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像是被打懵了刚缓过来的样子。
做足了全套。
然后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猴群照旧蹦跶。
桃子照旧挂着。
太阳照旧挂在天上,虽然又暗了几分。
石猴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嘴里嘟囔:“俺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很,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东西”听的。
然后他歪斜斜地走向猴群。
走到那只总扯他耳朵的小猴崽子面前,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提起来。
小猴子叫唤。
石猴嘿一笑,把它放回树上。
转身对着满山坡的猴子,胸膛一挺,嗓门拔到最高。
“听好了!都给俺听好了!”
三百六十只猴子齐刷刷转头看他。
“从现在起——所有猴子,每一只,朝不同方向跑!”
猴群发出困惑的嘶声。
一只老猴歪着头看他。
石猴大手一挥:“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这破山的边都给俺翻过去!不准停!谁停俺揍谁!”
“大王,这是为啥呀?”
小猴崽子挂在树枝上问。
石猴呲出一口带血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为大王要搞事情。”
猴群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程序”使然。
一百二十只雌猴往东。
一百四十只雄猴往西。
一百只幼崽朝南朝北乱窜。
三百六十只“布景”同时向不同方向冲出去。
它们翻过山头,钻进树林,涉过溪流,朝着这座孤山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石猴站在水帘洞口的高石上,仰头盯着天。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
天上那颗假太阳闪了一下。
极短。
像一块屏幕被人用手指弹了一记。
紧接着,远处的山脊线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横纹,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石猴的瞳孔骤缩。
卡了。
这破地方真的卡了。
三百六十只假猴子同时往不同方向跑,每一只都需要“运算资源”来维持它们的存在和行为逻辑。
当负载超标——
天会闪。
山会抖。
它的注意力会被拉薄。
就是现在。
石猴不再看天。
他双腿一收,盘坐在石面上。
闭眼。
但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猛冲猛撞地把意识往胸膛里扎。
他换了一种方式。
极轻。
极柔。
极慢。
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
像呼出的最后一丝气,散在冬天的空气里。
他不是在“碰”那个光点。
他只是在想它。
想那道赤金色。
想那个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的东西。
想那个听到他靠近就跳了一下的、似乎在等他的东西。
一种没有名字的情感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漫出来。
说不清是想念还是心疼。
说不清是牵挂还是愧疚。
他只是带着这股东西,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缓缓地飘向自己的深处。
天又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假猴子撞上“世界边缘”后发出的噪音。
牢笼的注意力被牵扯到了维护边界上。
石猴感觉到了——那道阻止他的力量确实变薄了。
薄了那么一丁点。
但够了。
他的“思念”没有被弹回来。
它穿过了那层屏障。
无声无息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像水渗入砂砾一样,渗到了那颗赤金色光点的身边。
然后光点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奄一息的微弱闪烁。
是亮了。
真切地亮了一下。
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回应了他。
石猴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光里传过来。
不是声音。
不是画面。
是一种温度。
一种他在这座冰冷的假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滚烫的、能把骨头都烤化的温度。
那温度里裹着一个极其微弱的、残破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才挤出来的意念碎片——
“……等你……很久了……猴头……”
石猴的眼泪砸在了膝盖上。
他没有睁眼。
不敢睁。
一睁眼,这个破世界的“看守”就会发现异常。
他只是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笑得面目扭曲。
笑得像个疯子。
等俺。
俺来了。
而头顶那颗假太阳,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又暗了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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