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金曜日(星期五)。
在早上的7点10分时,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医局的白板上多了几行字。
【上午8点整,教授大回诊。】
【全员参加。】
刚熬完一个连续24小时值班的研修医,市川明夫满脸苦色。
从昨天早上开始,他先跟著今川医生去查房,接著又跟著讲师、专门医和桐生君上台。
晚上还要处理病房里的临时状况。
刚过次日零点时,就已经一心想著早上交班之后要立刻回去呼呼大睡。
「周一才回诊过。」
「是啊。」
「这周五又来一次?」
「没办法,是三浦秘书亲自过来通知的。」
高桥俊明刚把出勤簿签完。
今天不是常规的大回诊日,教授突然安排,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但这些话他也不好多说。
今川织手里拿著一叠整理好的病历夹,快步走进医局。
「别闲聊了。」
「市川,去把4号病房到12号病房的引流记录再核对一遍。」
「高桥,把昨天救急外来入院两名患者的化验单贴齐,缺一项就自己去检验科问。」
她吩咐得极快。
明明高桥俊明的指导医是泷川拓平。
但只要是在她的组里,那就没必要区别对待。
一样的使唤。
市川明夫立刻站直身体。
高桥俊明也迅速拿起文件夹跑出医局。
桐生和介站在阅片箱旁边,刚刚看完最后一张术后复查的X光片。
他转过身来。
「前辈,从高崎转过来的几位术后患者指标全部正常,体温和引流量都在安全范围内。」
「嗯。」
今川织应下。
距离花火大会的那个夏夜,都近半个月了。
那个北关东重症外伤试行计划,被厚生省那边通知提前结束了,但结果还没有公布出来。
上午7点45分。
医局里的人陆续到齐。
泷川拓平在最后一遍整理病历车。
他今年拿到了专门医认定,只是说回诊时不用再推车,但今川组的病例夹还是他在管。
上午7点50分。
第一外科全体医生在病房长廊集合完毕。
依然经典的大名行列。
最前方是水谷光真助教授和武田裕一助教授,其后是讲师,再往后是今川织等专门医。
桐生和介依然站在专修医队列的前排位置。
倒不是说他不够格往前站站。
事实上,水谷光真也问过他,只是被他婉拒了而已。
高桥俊明等研修医推著病历车,排在队伍最后方。
整条长廊很是安静。
8点整。
西村澄香教授在秘书三浦敏太郎的陪同下,准时出现。
水谷光真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欠身行礼。
「教授,全员到齐,随时可以开始。」
「嗯。」
西村澄香向众人微微点头。
「大家辛苦了,今天按照常规路线走,不要打扰患者休息。」
查房正式开始。
二十余人的队伍跟在西村澄香身后,浩浩荡荡地出发。
走进第一间病房。
床上是一位内踝撕脱骨折术后的老太太,救急外来收治的,术者是近藤佑树讲师。
西村澄香走到床边,弯下腰。
「伤囗还疼吗?」
「不太疼了。」
「那就好。」
她把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放回去,甚至还替对方把被角掖上。
这一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坐镇群马大学第一外科十多年的女皇……
今天,有点反常了!
以往的大回诊,她都是站在床尾,听主治医汇报,问两句就走人。
从来没有碰过病人的被子。
队列往前移动。
下一间。
泷川拓平汇报双踝骨折术后的康复进度,讲到第三句时把关节活动度的数字说反了。
市川明夫在后面悄悄倒吸一口气。
这周一,就在几天前。
同样的错误,武田组的一位专修医在会诊后被点著名骂了六分钟。
然而,西村澄香只是笑了笑。
「拿到专门医之后,人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教授,十分抱歉。」
「不用道歉。」
她抬手在泷川拓平的肩上按了一下。
「这台手术做得很好,复位质量比你去年那几台强多了。」
「是!」
泷川拓平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暗暗决定今后要誓死效忠在第一外科。
队伍往前走。
到了VIP病房,这里面住著的是藤田太太,因为不小心摔倒了而导致的桡骨远端骨折。
水谷光真赶紧上前汇报了近况。
西村澄香边听,边听在床边坐下了。
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但,众所周知,教授就是最大的规矩,她就算想要在床上躺下,旁人也不敢有意见。
「藤原太太。」
「教授。」
「听说你儿子从东京回来了,怎么没看见人呢?」
「就回来住了几天,前天走的。」
西村澄香跟她寒暄了一阵之后,站起身来。
「水谷君,辛苦了。」
「哪里,都是教授您指导有方。」
「不要总说这种话。」
她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侧。
「武田君的那几台脊柱,我也看过了,做得不错。」
「教授……」
武田裕一愣了一下,随即欠身。
「承蒙夸奖。」
队列继续。
一整个上午,西村澄香的语气始终一样。
刚入局的研修医,即便病历上有写错了的地方也只是拿笔圈了一下,说了句「下次注意」。回诊走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9点45分,队列回到医局。
按往常的流程,教授在这里点两句评语,然后解散,各组回去干各组的活。
但今天,她只是站在白板前,迟迟没有开口。
气氛逐渐凝重。
即便是市川明夫,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西村澄香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借著今天大回诊的机会,向医局全体同仁通报一项个人决定。」
她顿了一下。
三浦秘书立刻走上前来,将一份文书递到西村澄香手中。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同时挺直了身子。
所有人等待著下文。
西村澄香将刚刚那份文书拿到眼前。
「我已于本周三向医学部长及大学本部理事会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
话音落下。
水谷光真面上惯常带著的笑容消失了。
他紧紧的盯著那份文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武田裕一没动。
但他同样是呼吸一滞。
在场的所有医生,哪怕是刚入局的研修医,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意味著什么。
下任教授之位的争夺,从这一刻起进入彻底的白热化!
西村澄香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把文书翻了一页。
「医学部长及总长也批准该项申请,最终退官日定于今年的12月28日,也就是御用纳当天。」她说完这一句,便又神色自若,安静地等著。
水谷光真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上前半步。
「教授,这太突然了。」
「医局的各项工作目前运转正常,大家都离不开您的领导。」
他语气是真的恳切。
武田裕一也立刻跟上,满脸焦急。
「医局全员都希望您收回决定。」
「如果有繁重的行政事务,我们这些助教授可以全面分担。」
他同样语气急切。
西村澄香抬起手来,制止了两人的发言。
「决定已经做出,不会更改。」
「原因有两点。」
「首先是我个人的健康原因。」
「七月的定期健诊,血液和影像都出了几项数值,主治医要求我减少夜间工作和长时间站立。」她说得很平常。
这就完全是个借口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西村教授早都不怎么拿刀了,几次的夜间全员参集,都是交给了水谷助教授处理。
西村澄香继续说。
「其次。」
「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的事,最终结果,厚生省的正式通知,过几天就会下来。」
「我这里不便多说。」
「如今医学界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第一外科也要有一个更年轻、更有活力的人来面对未来的挑战。」「我一个老太婆,再赖著不走就不合适了。」
她最后还自嘲了一句。
没人敢笑。
水谷光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
他所有的计划、人脉运作、学术成果的发表节奏,都是围绕著明年春天的教授选来安排的。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武田裕一的表情同样凝重。
他比水谷光真年轻几岁,资历上本就处于劣势。
这段时间里,还一直被桐生和介跟今川织那两人给逼得喘不过来气。
原本的计划。
是利用接下来这大半年的时间,靠著背后器械公司的支持,在脊柱微创领域拿出几篇有分量的国际期刊论文,以此来弥补差距。
现在,时间只剩不到四个月。
西村澄香笑了笑,将文书还给身旁的三浦秘书。
「我已向大学本部推荐了继任者候补。」
「但后续的教授的选考委员会,将由医学部及大学本部共同组织,具体流程会另行通知。」「这么多年,承蒙大家照顾了。」
「在新的教授上任之前,第一外科的日常诊疗及研究工作,仍由我负责。」
「接下来的四个多月,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说完,朝著众人微微欠身。
「承蒙教授指导!」
所有人同时弯腰,声音整齐地传出医局。
西村澄香点了点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水谷君、武田君,你们两个跟我来。」
「还有·……」
她顿了一下,看向了队列中的专修医行列。
「桐生君。」
「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桐生和介连著应了两声。
西村澄香带著三浦秘书,以及两位助教授离开。
大名队列散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医局里压抑的气氛才如同冰面碎裂般,骤然瓦解。
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教授要退官了………」
「健康原因?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不过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这件事,确实是大事。」
「希望明年不会被派去根室。」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附和声。
在如今,旧制大学医局仍控制著大量关联医院的人事。
在教授改选之后,讲师、专门医、专修医和研修医的派遣地都可能发生变化。
有人会被送去东京附近的好医院。
有人会被派到山区。
因此,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当作普通人事变更。
今川织没有参与这些人的讨论。
对她而言,教授换成是谁,影响其实不大,即便是换成了桐生和介,她都不可能会被派去根室看冰花。在前去倒水时,她用手肘碰了那家伙一下。
「你又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
「少来,你哪次不是这样说,还装?」
「前辈,你真的冤枉我了。」
桐生和介是真的无辜。
从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回来之后,他一直安分守己,没有任何僭越之处。
上午10点30分。
教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秘书三浦敏太郎替桐生和介把门推开,然后就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里面,武田裕一跟水谷光真都已经不在。
里面,还是老样子。
整面墙的书柜,里面装满了德文医学专著和历年学术论文集。
正中央摆放著真皮沙发和茶几。
最里面是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立著代表群马大学医学部第一外科的锦旗。
西村澄香是背对著门,面朝著落地窗。
从这里,能看见荒牧校区的操场,远处是赤城山的轮廓。
「教授。」
桐生和介走到桌前站定。
西村澄香似乎是有些舍不得窗外的风景,缓缓地转过身来。
「来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前方的教授座椅上。
他上次来这里,西村澄香就坐在这上面,将他外放去了沼田市综合医院。
再后来,他又去了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过去了四个月啊。
现在重新站在这里,桐生和介一时间有些恍惚。
西村澄香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看这把椅子?」
她笑了笑。
「教授。」
桐生和介立刻站直了些。
「我只是有段时间没来,所以……」
「嗯。」
西村澄香没有等他说完。
她走到办公桌后,伸手抓住座椅的扶手,将之向外拉出了半米。
「想坐的话,就来坐坐看。」
她甚至还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教授?」
桐生和介一愣。
西村澄香又把这象征著群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最高权力的椅子,往外推了一些。
「坐上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教授………」
「怎么,不敢?」
她依然保持著和蔼可亲的笑容,循循善诱道。
「教授,请别拿我开玩笑了。」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惶恐。
西村澄香看了他两秒。
然后,把椅子推了回去,自己坐了上去,双手放在桌上。
「也对。」
「群马大学,是由医学专门学校升格来的,新八医大之一。」
「在全国八十几所医学部中,排在后面那一半。」
「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庆应义塾,随便哪里,都远比这里体面。」
「你看不上这把椅子,很正常。」
她的语气,跟不久前自嘲自己是老太婆时一样。
桐生和介的后背微微绷紧。
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看穿了。
他确实有更高的目标,东京……甚至更远的地方。
但这种话,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教授。」
「我是平成六年从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也是第一外科培养出来的医生。」
「要说老师,您就是我的老师!」
「去年我还只是一个研修医。」
「从我获得执刀权限,到破格升任专修医,再到沼田市、直到上个月的高崎市重症外伤试行,每一步都有您的拔擢。」
「要说出身,群马大学就是我的出身。」
「要说依靠,第一外科就是我的依靠。」
「教授刚才说我看不上这里,这不是教授评价自己学生该说的话。」
「我恳请您收回!」
桐生和介说完,就那么欠身等著。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的身前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抬起头吧。」
西村澄香的表情松了下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话,说得不错。」
「是您教得好。」
「行了,叫你来是有正事。」
西村澄香伸手去打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
从中取出一个白色的长信封,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按住,往前推了几厘米。
「看看这个。」
桐生和介双手拿起来。
信封是厚生省专用的公用封筒,右下角印著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的地址。
封口已经拆开过了。
他抽出里面的文书。
纸是A4的,右上角有受付编号,正文用的是竖排,字体是标准的公文体。
标题上。
【重度创伤救治与损伤控制临床评估审查会·出席要请状】
再往下。
……】
【日时:平成七年九月六日(水曜日)午后一时】
【场所: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
【被要请者: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专修医·桐生和介】
【共催:日本外科学会、日本救急医学会】
正文很短,一眼就能看完。
「桐生君。」
西村澄香在桌子后面开口。
「9月6日,下午1点。」
「东京霞关,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
「你要在全日本的最高级专家和教授面前,接受公开质询了。」
「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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