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大魔法师,参上!
【02点47分】
第7手术室的见学室其实不大,宽不过两米。
报社记者西野翔马被带到这里时,手里只剩一个本子和一支原子笔了。
照相机、录音设备,都被留在了外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采访簿。
倾斜玻璃下方,不久前结束的那台手术,犹在眼前。
那位国民医生,切开下腹,塞入纱布垫止血,随后盲打四枚外固定针,将松散的骨盆环暂时收拢。
从上台到下台,一共17分钟。
不敢相信。
他采访过县立医院的院长,也写过交通事故后伤者在大厅里等了两个小时才被推进手术室的稿子。
在西野翔马此前的认知里,做手术是很花时间的。
认识的朋友做过一台骨盆骨折的确定性内固定术,医生说的是「请做好等到天亮的准备」。
可刚刚?
就17分钟啊,比他从支局走到县厅的时间还要短。
「这就结束了?」
西野翔马当时问过一次。
总务课安排来陪同讲解的内科专修医浅井秀明点了点头。
「是,是这样的。」
「损伤控制不追求一次把患者治疗好。」
「先把最致命的出血止住,然后把人送去ICU,纠正低体温、酸中毒和凝血障碍。」
「过几天再回来做完整重建。」
「先救命,后治病。」
这只是理念,因此即便他只是个内科,也是懂得一些的。
「先救命,后治病。」
西野翔马把这六个字记了下来。
如果把这种做法整理成新的急救指南,让更多医院掌握,应该能救下很多人吧?
他的良心稍安。
能在进部的同时,还不是完全是在虚假报导,那就太好了。
浅井秀明看了一眼下面。
「要开始了。」
「是。」
西野翔马凑近玻璃。
限制区的门滑开,一辆平车被推了进来。
那是一位少女。
右侧股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骨折端从大腿内侧刺出,伤口贴近腹股沟。
绑了两条止血带,但敷料还是被血浸透了。
她的手腕上还套著花火大会的塑料手环,里面似乎印著几枚蓝色烟花。
指甲则涂著浅粉色亮片。
在几小时前,她大概还在乌川河岸举著苹果糖,跟同伴争论下一场焰火会是什么颜色。
众人将受伤患者搬运到手术台上。
麻醉医已经站在床头。
她先扣上面罩,随后一连串动作没有停顿。
推药。
喉镜。
导管。
接呼吸机。
西野翔马看了一眼表。
【02点52分】
从平车进门到麻醉诱导完成,总共就用了5分钟。
「这么快?」
「确实————」
浅井秀明咽了口唾沫。
好快!
这种插管,在内科病房里做,一次不成功是常事,甚至上个月他在值夜班时,那位麻醉医生前辈就弄了三次。
西野翔马又记了一行。
【02点55分】
从患者被推进来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8分钟。
气密门再次滑开。
桐生和介举著刚刷洗消毒完的手臂走了进来,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他往手术床看了一眼。
患者的摆位完成了。
右大腿远端和膝下被塞入软垫,患肢保持轻度屈曲。
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为了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浪费时间。
白石红叶从麻醉机后面抬起头来。
「桐生医生。」
「我尽力了,我很努力了,我5分钟就做完了诱导麻醉。」
「我————」
她轻轻地咬著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桐生和介看了她两秒。
白石红叶本来神采奕奕的眼里,此刻也有几缕细碎的红丝。
不知道是因为熬夜太晚,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我知道的,辛苦了。」
最终,桐生和介隔著口罩对她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别的安慰的话。
5分钟。
意味著白石红叶要在几次呼吸间完成预充氧,分次推药,确认意识和肌松深度,再一次插管成功。
气管导管进入声门还不算结束。
双肺呼吸音、呼气末二氧化碳波形、导管深度、输血速度和血压变化————
都要在极短时间里完成确认。
5分钟。
这就是药物起效所允许的最短边缘。
白石红叶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摇头。
「不辛苦的。」
她轻声说道,尾音散在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里。
不辛苦的。
真的一点都不辛苦。
又不是同时在管三台麻醉。
桐生和介转过身去。
一助还是北泽真一。
二助则是一位毕业没多久的小资历。
刚进专修阶段不久,独立处理过的最大外伤,也只是一例闭合性胫骨骨折。
「你来牵引。」
「保持髋关节微屈,膝关节屈曲。」
「不要拉直。」
「跟著我的指令调整。」
桐生和介的吩咐很快,这种情况下,也没时间在意对方能不能记下来。
「是!」
小资历专修医双手托住患者的膝关节和小腿。
「消毒。」
桐生和介抬起手。
器械护士田所和子的手,已经伸向了消毒液。
「不用这个。」
桐生和介的声音传来。
「换成不含酒精的水溶性聚维酮碘。」
「?」
田所和子的动作一顿。
「是!」
下一秒,她就立即将塑料瓶退了回去,换成了普通版本的。
她不久前经过了桐生和介的一番调教,现在尽管有所疑惑,但身体对他的指令已经形成反射。
棕褐色的液体被倒在纱布球上。
桐生和介伸手,在右大腿内侧比出一道线。
「从预计切口这里开始。」
「向四周扫。」
「上到脐水平,下过膝关节,外侧绕到臀部后面去。」
「范围要大。」
说话间,桐生和介的手压了下去。
纱布球从预计切口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
「是!」
北泽真一接过第二把血管钳夹住的纱布球,从对侧同时向外涂。
他大概是猜到了。
桐生君要求换成水溶性的消毒液,不是因为习惯不同而是因为,正常手术室里用的都是含有酒精的,优点是能够快速挥发,具有速干性。
那么缺点也很明显。
酒精!
对,即便是速干,但也是要时间的!
而且是必须要等到术区上的消毒液干透,否则电刀一开,高频电流产生的电火花会瞬间引燃酒精蒸汽,酿成火灾。
而水溶性的不会。
不必等术区干燥,涂完就能铺巾,就可以开始切皮。
桐生君,连这几分钟的时间都要省下来!
这当然是有代价的。
由于消毒完成后的接触时间不足,杀菌效果会打折,术后感染的概率也会随之变高!
桐生和介也知道这点。
不过这就不是今天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
在台上血流不止、收缩压掉到了62的患者同样没时间。
桐生和介跟北泽真一两人同时推进。
没有回扫。
没有停顿。
不到90秒,右下腹、腹股沟、右大腿和膝关节周围全部完成消毒。
桐生和介又耐心等了大概半分钟后。
「铺巾。」
他抬起双手。
「是。」
田所和子动作十分迅速,在一旁协助铺单。
作为二助的小资历专修医看到这一幕,大受震撼。
不是?
术区明明还湿著,就这么铺巾了?
这不对吧?
开放性骨折本来就是重度污染创面,感染风险不管了么,术后伤口化脓怎么办?
真要直接开始?
他还没想明白,不自觉地将手上的牵引就松了半寸。
骨折端随之错动。
伤口里的血立刻又涌出来一股。
「专心!」
北泽真一作为前辈,当场呵斥。
「是!」
小资历专修医立即重新调整,不敢再分神。
最后一张手术巾固定完成。
【03点05分】
即便白石红叶做到了这个程度。
即便桐生和介将消毒铺巾的流程精简省略到了这个份上。
结果还是要花费18分钟。
「刀。」
桐生和介伸出手来。
器械护士田所和子把10号刀拍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就看到桐生和介把刀锋压在了那道被骨折端撕开的伤口边缘上。
不是另做切口。
是把原来的伤口,直接向近端延长了8厘米。
小资历专修医又愣了一下。
此前那台骨盆手术,那是他暂时还只能仰望的领域。
只见桐生医生一直在放纱布,然后又打了个外固定架就结束了。
看不懂。
但眼前的这台不同。
这种开放性骨折,正规做法,不应该是避开污染创面,另选一条干净的外侧入路吗?
不过他刚刚被北泽真一训斥了,此时就算疑惑也不敢发问。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桐生和介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这个断端创面已经污染了。」
「要是另开一条入路,等于再制造一个新的创面,再多剥离一层软组织,再多花3分钟。」
「我赶时间,所以选择了这种做法。」
他的声音隔著口罩传来。
曾几何时,自己站在台上不也是这样的。
淋过雨了,在不影响手术的前提下,能给别人撑一下伞,不算什么。
「是。」
小资历赶紧低声应道,一脸感动。
「牵引,往远端再走两厘米。」
「是!」
小资历专修医赶紧动作。
「血。」
北泽真一低喝一声,立刻将吸引器伸了进去。
大概是酸了。
想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暗红色的血被抽走,术野露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股骨的骨折端把内收肌群顶开,断裂的血管残端缩在深处,血一股一股往外涌。
「股浅动脉。」
桐生和介直接给出了判断。
他甚至没有去翻找。
技能「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让血管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一根需要寻找的管子0
肌肉的走向。
血涌出来的方向和节律。
断端回缩的深度。
这些在他脑海中重建成一条清楚的路径。
「阻断带。」
「是!」
桐生和介的左手食指探入创面,指腹贴著骨面滑过,停下。
右手血管钳跟著进去。
咔。
近端断端被夹住。
那股不断上涌的血流,当场塌了下去。
不到40秒。
北泽真一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做整形外科十几年了,遇到大腿根部的动脉出血,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扩大切口,再用吸引器把术野弄干净,然后一点一点找。
而桐生君,是直接把手伸进去,然后就抓住了。
「远端。」
桐生和介的手再次探入。
第二把血管钳落下。
「血压。」
」82/48mmHg。
」
「继续输,别减速。」
「好。」
白石红叶应了一声。
这台麻醉暂时不用再继续干预了。
收缩压稳定。
心率没有突破130。
血氧波形完整,呼气末二氧化碳没有下降,升压药的剂量也固定了。
白石红叶又检查了一次呼吸回路后,看向旁边的外科医生。
「你只负责维持。」
「不要自作主张改药,血压低于75时,立刻通知我。」
「辛苦了。」
交代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
第8手术室那边的清台刚结束了,她要赶过去做麻醉诱导。
北泽真一低头看了看术野。
按照损伤控制的原则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是将血管结扎,先把命保住。
但————
损伤控制,只是一种医疗方案。
这不代表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血管不做修复?
患者的腿肯定就保不住了,甚至连能不能活到明天,都得看天命是否眷顾。
可要是做了————
那这台手术至少要40分钟。
患者的凝血功能不能撑到那时且不说。
就这么长的时间,外面还在等著进台的其他危重症伤者,要怎么办?
桐生和介伸出了手。
「给我一段矽胶吸引管。」
「10厘米的。」
「用无菌盐水冲干净。」
他的语速很快。
「矣?」
田所和子举著器械的手停在半空。
「医、医生,吸引管吗?」
「对。」
「是!」
田所和子转身去取。
而站在对面的北泽真一抬起头来,不明白。
然后。
他突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不会吧?
不会是临时血管转流管吧?
在断裂的动脉两端各插进去一段管子,把血流临时接通,等患者的体温、酸碱和凝血恢复了,二期再做正式的血管重建。
这是战地医生的做法啊!
这在日本的大学医院手术室里,是根本不会出现的选项!
矽胶管被送了上来。
桐生和介接过。
修剪。
两端斜面。
然后,管子的一端被送入股浅动脉的近端断端,丝线绕过血管壁扎紧。
另一端送入远端。
再扎紧。
血管钳松开。
那截透明的管子里,血流冲了进去,颜色从透明变成鲜红。
小资历专修医的手一直按在患者的足背上。
「远端脉搏。」
「能摸到了!」
此刻,他的嗓音都在发抖。
见学室里。
即便浅井秀明只是个内科医,也觉得这太荒谬了。
这————这可以吗?
不————不可以吧?
西野翔马赶紧在采访薄上落笔。
「浅井君,这个是幻觉吧?」
即便他只是个报社记者,也知道这眼前一幕,要是登在明天的报纸上,会有多少医生打电话到东京本社,骂他不懂医学、胡编乱造?
【03点10分】
门缝里的光斜著切出来,落在白石红叶的鞋尖前面。
她轻轻地抿了抿唇。
海边的沙子。
越想全部攥住,流失得越快。
可是————总得试试吧。
白石红叶没有说话,眼睫从最初的轻颤逐渐停下,抿著的唇也缓缓恢复血色。
【03点11分】
「清创。」
桐生和介的手已经换了器械。
组织剪。
冲洗。
那些明显失去活性的肌肉被剪下来,扔进弯盘,泥沙和碎裂的布料随著盐水冲走。
粗暴。
极快。
北泽真一负责冲洗,一盆接一盆。
正常的开放性骨折清创,他做过太多次了,起码要冲六到九升盐水,把每一处口袋都翻开看一遍。
而现在,桐生君只冲了三升就停了手。
「可以了。」
「可是,桐生君,这个污染程度————」
「48小时以后二次清创,现在她的核心体温已经掉到34度了。
17
桐生和介头也不抬。
北泽真一不再多说,直接把冲洗盆撤走。
「外固定。」
「是!」
田所和子把套管和斯氏针一起递了上来。
桐生和介同样没有犹豫。
套管刺下去。
手摇钻转动。
第一枚斯氏针旋入。
拔出套管,换位。
第二枚。
跨过骨折端,到远端。
第三枚。
第四枚。
北泽真一在旁边替他扶著腿,表情麻木。
「连接杆。」
「是!」
杆子扣上去,万向节拧紧。
C臂机被推了过来。
「辛苦了。」
桐生和介退开半步。
【03点20分】
患者开始转床。
白石红叶守住气管导管。
北泽真一和小资历专修医分别固定外固定架和输液管路。
平车推出。
第7手术室的清台同时开始。
污物袋封口,器械清点,被血污染的铺巾撤下,地面处理,新的外固定器械包送入。
【03点23分】
桐生和介在手术室前部靠著墙,抬头看石英钟。
从凌晨2点15分他完成大厅内所有紧急处置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小时8分。
还剩3名危重症伤员。
还剩最多52分钟。
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估计。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这3样不会等人,实际剩余时间大概率更短。
今川织还在第8手术室里处理第4位。
大概还有8分钟结束。
那么,有1个危重症伤员可以交给她。
那么,剩下的2个,都是他的了。
52分钟。
2台损伤控制手术。
桐生和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
白石红叶朝著他走过来。
她在灯下站定,仰著小脸,直视著桐生和介。
「勇者大人。」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白石红叶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桐生和介低头看著这个中二病少女。
然后。
他把双手抬起来,往前一伸,在她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一揉。
「竟敢小看勇者大人啊!」
「矣?」
白石红叶怔了一下。
大概是没有料到又被摸头了。
半秒后。
再抬起脸时,她的眼底里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大魔法师,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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