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 第453章 暴君
有人是久违地兴奋了起来,可连廊上的众人却越发觉得荒唐。

医生这个职业,太容易给人留下刻板印象。

白发教授最厉害。

中年专家其次。

面上还带著青涩稚嫩的后辈医生负责跟在后面学习。

资历与医术是相等的,这几乎是普通人不假思索就会接受的常识。

「乱来了吧………」

「这种场面,不是应该交给资历更深的前辈?」

「是不是说反了?」

「那个好像是今川医生吧,群马县最厉害的外科医之一啊。」

「难道是想要电视效果?」

记者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而楼下。

第一辆平车已经越过急救通道的黄线。

第二辆紧随其后。

第三辆。

剩余的平车都被推了进来,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复苏区域顿时变得更加拥挤起来。

桐生和介快速复检了一遍。

在伤员颈侧短暂地摸了一下,看一眼床旁的监护仪、敷料被血浸透的范围、那些还在抽动或者已经不再抽动的手指。

「按床号报告血压、脉搏和血氧。」

「加温输血装置接三台,启动大量输血,红细胞不用等交叉,用能紧急释放的。」

「今川前辈跟著我。」

「雾野医生,请把能动手的外科医生分到床尾,随时准备接替。」

他边往前边吩咐著。

正如雾野哲也所说的,2间手术室,1个麻醉医,这是客观现实。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是临时处置。

先判断谁的情况最危险,再设法止血、保持呼吸通畅、固定受伤的部位,进行止血性复苏和药物控制。这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能尽量阻止情况继续恶化,争取时间,让这些人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雾野哲也朝周围挥了下手。

聚在边缘的本院医生、被临时调来的检验技师、放射科技师和医疗事务员迅速上前来帮忙。朝仓凉子站在连廊上。

她原本准备好的画面,是一位备受女性喜爱的国民医生跪在地上,握住患者的手,轻声说会没事的。十几分钟前,那位今井医生就是这么做的。

而现在……

桐生和介走到最前面那张复苏床旁,掀开被单看了一眼。

接著,剪刀从平车上那位女性伤员的锁骨一路划到裤腰,衣服被整片挑开,扔在地上。

没有遮挡。

甚至没有半句安抚。

今川织的手指压在髂骨翼上。

「32岁女性,右侧半骨盆向头侧移位,前方骨盆环张开,收缩压58,心率150以上。」「嗯,是垂直剪切合并旋转不稳定。」

桐生和介很快做出判断。

固定带压在髂骨上,看起来很紧,却根本没有真正收拢骨盆环。

这也不能苛责泷川拓平。

在黑灯瞎火的现场,能够紧急处理成这样,就算不错了。

桐生和介的处置决定很果断。

「前辈,压住左侧大转子。」

「岩崎医生,抓住右脚踝,听我的方向。」

众人行动起来。

白石红叶伸手推药。

今川织也已经站到伤员左侧,掌根稳稳压在骨盆外缘。

「牵引。」

桐生和介的双手托住伤员膝后。

技能「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高级」带来的感觉,在这一刻完全展开。

从脚踝传来的阻力沿股骨向上,经过髋臼,最终落在向头侧移位的右侧半骨盆。

断裂的骨盆环无法真正闭合。

可残存的韧带、肌肉与关节囊,依旧化作了一张带有方向的网。

桐生和介甚至能从那细微的弹性变化里,判断右侧半骨盆还能够向下牵开多少。

「远端再走两厘米。」

「右脚内旋5度。」

牵引力沿著股骨传入骨盆。

向上错开的右侧半骨盆,被一点点带回接近原本的高度。

不是复位。

更谈不上恢复解剖结构。

只是暂时纠正最危险的移位,缩小骨盆容积,让断裂处不再随著每一次呼吸和搬动继续错动。「保持。」

桐生和介抬手示意。

「固定带移到大转子水平。」

护士迅速松开原本位置过高的束带,贴著双侧大转子重新绕过。

「收紧。」

绞盘转动。

束带一寸寸收拢。

今川织始终维持著向内的压力,岩崎悠介也不敢放松脚踝上的牵引。

直到骨盆被牢牢锁在那个临时恢复的位置。

「啊!」

床上躺著的女人,从昏沉里被疼醒,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桐生和介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颈侧。

「脉搏。」

今川织伸手摸向桡动脉。

「回来了,很弱。」

「66/44。」

白石红叶边看著边重新报出血压。

还是非常危险。

但比刚才多出一线生机。

连廊上的北泽真一看著数字,又低头看向已经收拢不少的骨盆轮廓。

「这就·……」

他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从牵引开始算起,刚刚过去3分钟没到吧?

朝仓凉子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倒不是因为桐生和介的医术。

而是他在干净利落地处置完之后,明明那个女伤员还在哭,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疼,就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就,就走了?」

助理立花由纪喃喃地说。

第2张复苏床上。

那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右膝关节向后脱出,小腿以下的皮肤白得发青。

「足背动脉呢?」

「没有摸到。」

回答的人是高崎市国立医院的专门医岩崎悠介。

他的额头全是汗。

「刚刚我尝试了两次复位,牵不动,感觉里面有东西卡著。」

「嗯。」

桐生和介伸手托住那条腿。

技能「难复性脱位软组织卡压释放术·高级」,当他将手放上去时,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要怎么做。问题不在骨头。

关节囊的后内侧连同一束肌腱,被挤进了股骨髁与胫骨平台之间的缝隙里。

顺著原来的方向硬拉,只会适得其反。

「白石医生。」

「已经在推药了。」

白石红叶把注射器压到底。

「还要40秒。」

「没时间等这么久了。」

桐生和介的左手已经扣住股骨髁。

「按住他。」

「是!」

岩崎悠介赶紧跟今川织配合。

桐生和介将伤员的膝关节屈曲,再向外旋,接著从后方一顶。

哢。

那一声很轻,混在满大厅的哭喊里,几乎没人可以听见。

接著,一声惨叫。

二楼的连廊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朝仓凉子更甚,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麻药还没有起效。

桐生医生,他明明知道麻药还没有起效。

然后,就不假思索地动手了。

过于冷酷。

过于无情。

而岩崎悠介压在足背动脉上的手指,终于摸到一下微弱而确实存在的搏动。

「回来了!」

「足背动脉的搏动恢复了!」

他兴奋地抬头看向桐生和介。

自己做了多年外伤急救,自认临场反应足够快。

甚至不客气一点,比起院里跟他同为专门医的北泽真一,那是可以甩半条街的。

可这一刻。

在这一刻。

他才看清真正的果断究竞是什么模样。

只用了几秒,便找准软组织卡压的位置,随后在麻药尚未完全起效时完成释放复位。

判断得快。

下手更快。

甚至没给任何人犹豫和反对的时间。

连廊里。

北泽真一,本来也是一脸撞见了怪物的表情,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

是不是有人在偷摸骂他?

朝仓凉子低下头去。

她的记事本上,写著她出发前定下的一个词。

【温柔】

她把这几个字划掉了。

记者们看不懂桐生和介的操作,便面面相觑。

「北泽医生,这也太……」

「有的时候,确实是来不及的。」

北泽真一说得很慢。

好在,众人又被楼下的动静,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到了下一人。

第3张复苏床,一个20出头的少女。

右侧大腿中段向外折出一道令人不敢睁眼去看的弧度。

裤管早已被剪开。

膝盖上方的伤口里能看见一截泛白的骨端。

明明都有两条临时止血带缠在大腿根部了,但鲜血还沿敷料边缘往下滴。

守在复苏床旁救急救命士赶紧汇报。

「一条止血带仍然控制不住出血,我们在近端并排加了第二条。。」

「嗯。」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

「白石医生,小剂量分次镇静。」

「好了。」

「今川前辈,固定骨盆,给我对抗牵引。」

「好。」

今川织一步站到伤员腰侧,拿过折叠床单绕过腹股沟,双手将骨盆牢牢压在平车上。

桐生和介则握住少女的脚踝。

朝仓凉子刚看到这副架势,心口便紧了一下。

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少女同样也猜到了。

「不要……」

「医生,等一下,我,我受不…」

她眼里满是恐惧。

桐生和介俯下身。

朝仓凉子以为,他终于会温柔地说出一句安抚的话。

桐生和介确实也勉强笑了笑。

「我先核对一下姓名,你能不能说下?」

「小、小林………」

「牵引。」

「啊!」

少女的凄厉尖叫,骤然间响彻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厅。

桐生和介将右脚沿著大腿长轴向远端拉开,手腕随即调整旋转方向。

技能「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是少见的完美级。

许多临床医生耗尽毕生心血,将手艺磨砺至骨深血透,能摸到「高级」的门槛,便已是世人眼中的巅峰而完美,那不是凡人凭努力与岁月便能触及的领域。

这带来的空间感,让肌肉牵拉、骨端错位和残存骨膜张力在桐生和介手中变得无比清楚。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

骨折端在持续牵引下离开创缘。

大腿的短缩和成角被一点点拉回,绷紧的肌肉随之松开。

本来被骨端撑开的创口也不再继续撕裂,沿著敷料边缘往下淌的血,很快少了一截。

「收止血带。」

一旁的护士立刻转动绞棒。

一圈。

血流降了下来。

铝制夹板,跨髋固定。

今川织始终维持著对抗牵引,桐生和介沿著伤腿两侧放入夹板,束带避开伤口和未来要处理的位置。整个过程里,两人的配合,默契无间。

只不过……

此时,今川织看向桐生和介的眼神,和刚刚的岩崎悠介一般无二。

怪物……

不对!

眼前的操作,是唯有神明俯瞰凡尘时,才能落下的天工!

让她今川织当助手,是对的。

朝仓凉子看著下面。

那位少女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问自己的腿还能不能保住。

桐生和介扣紧最后一条束带。

「先活著进手术室。」

他只给出了这句话,随后,就继续往前走。

朝仓凉子艰难地咽了口陲沫。

太粗暴了。

即便是面对女性伤员,同样如此。

她很熟悉自己节目观众的喜好,温和的语气很容易获得好感,体贴的小动作也适合剪进节目。可桐生和介眼下做的事情与这些全无关系。

这样的国民医生出现在镜头里,她们会产生什么感觉?

害怕。

心跳加快。

第4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上臂近端折成怪异角度,腋窝敷料已经红透。

桡动脉消失,收缩压64。

是救急救命士的持续压迫,让他能撑到送来医院。

不过,由于是肱骨近端骨折刺伤腋动脉,再怎么压迫,也不可能完全止血。

桐生和介的处置依然很快。

他让今川织固定肩胛,自己托住肘部牵引旋转。

错位骨端退出腋窝,厚敷料压住近端,上臂贴胸固定。

渗血骤减,血压回到72。

前后不过40多秒。

北泽真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起头来,表情早就麻木。

朝仓凉子发现自己也在数秒。

等她回过神来。

桐生和介已经走向下一张复苏床。

朝仓凉子望著他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比起冷酷还要更贴切的词。

支配。

这种观感会让观众觉得不舒服。

但是,在桐生医生的排序里,让人先活著是最高优先级的。

至于躺著的伤员疼不疼,心里怕不怕,事后会不会怨恨他,那都无法拖慢他的脚步。

在接下来的第5张复苏床,第6张、第7张……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果断。

从桐生和介宣布有他接管救命救急中心开始,到最后结束,过去了不到30分钟。

中心长雾野哲也站在分诊台旁,竟然有了片刻的失神。

这些人被送来时,任何一位再继续转运30分钟,都很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当然,这不是说这就转危为安了。

他们的血压还没有恢复正常,血氧也只是在危险边缘徘徊,死亡的阴影仍笼罩著。

「桐生君。」

「这些伤员都经不起二次转运了。」

「你这些处置,只是替他们多争取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已。」

「那接下来呢?」

雾野哲也嗓音苦涩。

桐生和介刚才的处置堪称惊人,可以说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奇迹。

但是……没用啊。

里面的手术室,都是刚开台不久的大手术,不是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能结束的。

现实还是没有改变。

只有2间手术室和1个麻醉医的困境,依旧摆在眼前。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连廊上,公共拾音器把雾野哲也这段话原原本本送了上来。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桐生和介。

「我知道。」

桐生和介转过身去。

「白石医生。」

「你能不能同时兼顾两个手术间的麻醉?」

「诶?」

白石红叶从麻醉推车后面抬起脸。

「两间,倒是可以。」

「但是必须相邻。」

「每间都要留一个能处理气道和循环的医生,我要在两边来回看。」

「所有输血管路和药泵按相同顺序摆放。」

她很快给出了回答。

「好。」

桐生和介转过身,看著那躺著的7个多发伤伤员。

「那就两间手术室同时开台。」

「我和今川前辈各自执刀,每台手术最多30分钟。」

他的语气里冷静得可怕。

「好。」

今川织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双眼里,斗志昂扬。

雾野哲也在医院做了二十多年救急,听到这番安排,面色一下变了。

「30分钟?」

「这些都是多发伤患者,腹腔出血要探查,破裂血管要处理,甚至还有骨盆环处于不稳定状态的。」「无论哪台手术,都不是30分钟内能完成的!」

他的嗓音发紧。

哪怕刚刚见到了桐生和介的速度,但这依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神来了都不行。

桐生和介从高处往下,看著这位中心长。

「谁说,我要做完整手术了?」

「啊?」

雾野哲也顿时怔住,浑浊老眼中满是不解。

「只做损伤控制。」

桐生和介难得很有耐心,多说了几句。

「快速清创。」

「不用缝合血管,找不到出血点就别找了,反正可以把十几块大纱布直接塞进肚子里压住出血。」「连筋膜都不用缝。」

「拿最粗的丝线甚至巾钳把切口硬扯著夹起来。」

「就这样控制致命出血,隔离污染。」

「然后就可以把人送进ICU,纠正低温、酸中毒和凝血障碍。」

「这叫损伤控制。」

他说得很快。

然而,雾野哲也听完之后,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荒谬!

野蛮!

他也知道,欧美一些战地医院和灾害现场,确实会采用这种极端手段。

可这里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是日本医疗体系的一环!

他直直地看著桐生和介,想说「胡闹」,想说「你这是在草菅人命」,想说「要是出了医疗事故谁来负雾野哲也有很多话想说。

「这……」

「要是术后发生严重感染,该怎么办?」

可最终,都只化作了这一句带著颤音的问话。

「等到他们活下来。」

桐生和介转身摘掉沾血的手套,随手丢进一边的医疗废物桶。

「等他们能活到明天,再来问我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转身。

面前的人群纷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

今川织和白石红叶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俱在侧后方。

就如同两名最忠诚的骑士,追随著她们的君王。

连廊里。

朝仓凉子站在二楼,看著这一切,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桐生和介没有回头。

决绝。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的心底浮起。

这不是医生,或者说,这不是她认知里、以及所有女性观众期待看到的那种「国民医生」。她在记事本上另起一行。

【暴君】

太贴切了。

犹如一位独断专行的暴君,亲手终结了眼前的混乱,又宣告了自己的意志后,便走向下个战场。朝仓凉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的。

温柔和怜悯,是无法在这样的地狱里拯救任何人的。

唯有绝对的意志。

唯有不容置疑的支配力。

唯有成为比死亡更加冷酷的暴君。

「拍下来了吗?」

「是,请安心,所有都拍下来了!」

摄像师岛田裕之赶紧回答。

朝仓凉子闭上眼睛。

如果把今晚拍摄到的素材不加剪辑地播出去,绝对会引来铺天盖地的争议。

但她也同样清楚。

那些守在电视机前的花痴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一开始会害怕吧?

会捂著嘴说这个医生好可怕,会说他为什么那么凶,会说他一点都不体贴。

然后呢?

然后她们会把这段录像倒回去,再看一遍。

完了。

整个日本的女人都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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