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午时三刻,参天大功(三更)
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著颤悠。
两辆黑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津门北城,顺著官道往西北方向扎去。
此时正是午时三刻,日头最毒的时候。
大太阳悬在头顶上,把大地烤得直冒白烟,路边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都晒蔫了,叶子卷著边,知了在树权上撕心裂肺地叫唤,听著让人心烦意乱。
林正德坐在头一辆车里,时不时撩开帘子往外瞅,那张原本富态的脸上全是汗珠子,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虚的。
「五爷,咱————咱非得这时候进山吗?」
林正德拿著块手帕擦著脖颈子上的油汗,声音有些发颤:「这大中午的,到了地头怕是人都晒化了。」
秦庚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听到这话,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吐出一句:「那是阴山。」
就这四个字,让林正德瞬间闭了嘴,甚至还觉得这闷热的车厢里泛起了一股子凉意。
阴山,那是津门最大的乱葬岗子,也是几百年来的古战场。
那里头埋的人,比津门城里的活人还多。
平日里,那就是个生人勿进的地界儿。
别说是晚上,就是阴天,也没人敢往那儿凑。
「龙脉泄气,地气翻腾。」
秦庚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如今那阴山里头,什么牛鬼蛇神都醒了。也就是借著这午时三刻的至阳之气,压一压那漫山的阴煞。换个时辰去,您这就是给那些孤魂野鬼送点心。」
林正德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听您的,全听您的。」
马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没了,变成了进山的土路。
周遭的景色也变了。
那种燥热的暑气,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似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阴冷冷的风,顺著车窗缝往里钻。
路两边的树也不再是柳树、杨树,而是一片片黑压压的松柏,还有那些个叫不上名字的野灌木,长得张牙舞爪,影影绰绰的像是藏著人。
「吁」
车夫勒住了缰绳,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蹄子在地上刨著土,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老爷,前头路窄,车进不去了。」
车夫在外头喊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哆嗦。
秦庚拎著刀,跳下马车。
脚刚一沾地,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阴山的地气,比他想像的还要乱。
以前这儿也就是阴气重,可现在,那地底下像是开了锅的粥,阴煞之气乱窜,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儿。
「下车,走上去。」
秦庚招呼了一声。
林正德带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扛著铁锹、镐头,还有香烛纸钱,战战兢兢地跟在秦庚后头。
林家的祖坟,选在阴山的一处支脉上,名叫「望儿岭」。
这地方秦庚在《葬书》上看过类似的格局。
那是从主峰延伸出来的一条小山梁,两边低,中间高,形似一条卧蚕,又像是一只伸出去的手臂。
以前,这确实是个好地界儿。
「高岗干燥,风吹气散,虽不聚大财,但胜在安稳。」
秦庚一边走,一边看著四周的山势,嘴里念叨著:「这叫金盘玉盏」的局,主家宅平安,子孙不绝。」
林正德在后头听著,连连点头:「对对对!当年给我家老太爷点穴的那位先生也是这么说的!说是这地儿土质硬,不积水,老太爷睡在里头舒服。」
「舒服?」
秦庚停下了脚步。
望儿岭到了。
只见那半山腰上,修著一座气派的石头墓园。
汉白玉的牌坊,两边还立著石人石马,四周种著一圈翠柏。
若是单看这地面上的光景,确实是块宝地。
但秦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没急著进墓园,而是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路边的土。
这土,不是那种干燥的黄土。
而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捏在手里能挤出水来,还带著股子腥味。
「怎么了五爷?」
林正德凑上来问道。
秦庚拍了拍手上的泥:「林老爷,您看这四周的草。」
林正德转头看去。
只见那墓园周围的野草,长得异常茂盛,那叶子绿得发黑,像是吸饱了什么养分,甚至有些草叶子上还挂著水珠。
「这————草长得好,说明地气旺啊?」
林正德不解。
「这叫「尸荫草」。
秦庚站起身,目光如炬:「望儿岭本是旱龙,土应该也是燥土。如今这草木疯长,土泛黑水,说明底下的气变了。」
「这不是旱龙,这是变成水蛇了。」
说完,秦庚大步走进墓园,径直来到林老太爷的坟包前。
那坟包修得讲究,用青砖封了顶,前面立著高大的墓碑。
秦庚没动罗盘,那玩意儿现在被阴山的乱气干扰,指不定转成什么样。
他闭上眼。
调动起【风水师】的感知,配合著【水君】的天赋。
在岸上,水君的感知虽然不如水里,但对水汽的敏感度却是独一无二的。
一息。
两息。
秦庚的眉头越锁越紧。
在他的感知里,这脚底下的大地,不再是厚实的土石。
而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一股子庞大、阴冷、且流动极快的水汽,正从这望儿岭的深处奔涌而过。
那水汽不是死水,是活水。
是暗河!
而且这暗河的位置,极其刁钻。
它原本应该是在地下百米深处的岩层里流淌,跟这地表的坟墓八竿子打不著。
可现在,这暗河像是被人强行改了道,或者是上面的岩层裂了缝。
那汹涌的水流,直接冲到了离地表不到三丈的位置。
正好,就从林老太爷的棺材底下穿过!
不,不仅仅是穿过。
因为地势的原因,那暗河的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回旋的窝子,地气上涌,水汽倒灌。
「林老爷。」
秦庚睁开眼,看著那气派的坟包,语气里带著几分笃定:「您那梦,做得不冤。」
「啊?」
林正德一哆嗦。
「老太爷确实是在水里泡著呢。」
秦庚指了指脚下:「不仅泡著,这底下还是个漩涡眼。您这是把老太爷葬在了龙吸水的嗓子眼上。」
「挖吧。」
秦庚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挖————挖开?」
林正德看著那祖坟,有些犹豫。
这挖祖坟可是大不敬,若是挖开了没事,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想不想救你家老太爷?想不想让你家宅安宁?」
秦庚声音一沉:「不想挖就算了,我这就回城。」
「挖!我挖!」
林正德一咬牙,招呼那几个家丁:「动手!都给我小心著点,别碰坏了砖!」
几个家丁虽然心里发毛,但主家发话了,也不敢不从。
「当当当!」
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哇哇叫著飞远了o
起初,挖出来的土还是黄色的。
可往下挖了不到三尺。
「噗嗤。」
一铲子下去,带出来的不再是土块,而是一坨黑色的烂泥。
紧接著,一股子浓烈的腐臭味混著土腥气,从那坑里窜了出来。
「水!出水了!」
一个家丁惊叫一声,扔了铁锹就往上爬。
只见那挖开的坑底,黑水像是泉涌一样往上冒,眨眼间就没过了脚脖子。
林正德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著秦庚的袖子:「五————五爷!这山上哪来的水啊!」
这望儿岭是旱地,周围也没水源,这水来得太邪乎了。
秦庚没理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那冒出来的黑水。
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不是雨水,也不是山泉水。
这水里带著股子极重的寒气,还有一种————矿石的味道。
这是深层地下水!
「继续挖!把棺材露出来!」
秦庚厉声喝道。
家丁们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跳进泥水里接著干。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
那坑里的水已经得往外舀了。
终于。
「当!」
一声闷响。
铁锹碰到了木头。
「看见了!看见棺材了!」
随著淤泥被清理干净,林老太爷的那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露了出来。
但这会儿,这棺材哪还有半点尊贵的样子?
整口棺材,大半截都泡在黑水里。
因为水的浮力,那棺材甚至在坑里微微晃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里头的人在撞棺材板。
棺材盖上的封钉已经锈蚀了,缝隙里还在往外冒著黑泡。
「我的爹啊!」
林正德见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子不孝啊!让您老人家受这等大罪啊!」
这回他是真信了。
那梦里老太爷浑身湿透、嘴里冒黑水,可不就是眼前这光景吗?
秦庚没管林正德的哭嚎。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坑底涌出的水上。
这水,是从东北方向流过来的。
而且流速极快,不像是因为地质变动自然渗透的,倒像是一条刚刚被打通的管道。
「暗河改道————」
秦庚心中暗忖:「钟山和元山的龙脉阵眼被破,地气确实会乱。但这乱,通常是漫无目的的散逸。」
「可这股水气,太集中了,太冲了。」
「就像是有人在地下,强行挖了一条路,或者是炸开了一条通道,把那深层的暗河水引到了这浅层来。」
「为了什么?」
秦庚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洋人!
洋人在找路!
水路被伏波司封了,旱路被镇魔司卡死了。
他们在地下找路!
这阴山底下,本就空洞多,大墓多。
若是洋人利用这些天然的孔洞,再配合炸药开山,完全可以打通一条从租界直通外界,甚至是直通龙脉核心的地下水路!
而林家这祖坟,正好就在这条新开辟的「地下运河」的上方节点上。
因为地质疏松,那暗河的水压太大,冲破了岩层,这才泡了林老太爷的棺材。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秦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不是这林老太爷托梦,若不是自己懂风水又懂水性,谁能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孤坟底下,竟然藏著洋人的惊天秘密?
「五爷,这————这可咋办啊?」
林正德哭够了,抹著眼泪问道。
「迁坟。」
秦庚回过神来,语气果断:「这地儿废了,变成了养尸地。再不迁,老太爷就得变僵尸了。」
「起棺!现在就起!」
「找个向阳的燥地,先暂厝起来。回头我再给你点个新穴。」
「是是是!」
林正德现在对秦庚那是言听计从。
一番折腾。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那沉重的棺材从泥水里吊了出来。
那棺材一离水,坑底的黑水冒得更欢了,咕嘟咕嘟的,像是在煮汤。
秦庚站在坑边,死死地盯著那出水口。
他在脑海中,将这望儿岭的位置,与整个津门的地势图,还有浔河的走向,迅速地进行比对。
东北方向————那是租界!
西南方向————那是阴山深处,也就是护龙府重兵把守的核心区域!
这是一条暗度陈仓的地下大动脉!
秦庚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罗盘,借著整理衣冠的动作,迅速测算了一下方位,并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精准的坐标。
「甲子山向,水走癸丑————」
「这地下的路,我记下了。」
事情办完,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阴山里的风,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远处深山里,隐隐传来了不知是狼嚎还是鬼哭的声音。
「走!回城!」
秦庚一声令下。
林正德早就吓破了胆,带著人抬著棺材,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回到津门城里,天刚擦黑。
秦庚没回覃隆巷,也没去叶府。
他把林正德打发走,直奔浔河码头。
伏波司公廨里,灯火通明。
周大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壶一自从上次破了案,这伏波司上下对紫砂壶这玩意儿是又爱又恨,不少人也跟风买个正经壶泡茶喝。
他这几天闲得发慌。
水面上连根鸟毛都没有,洋人老实得过分,这让他这个想立功的武夫浑身难受。
「哟,五爷?」
见秦庚进来,周大为放下茶壶,眼皮子抬了抬:「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晃悠?不去水底下摸鱼了?」
秦庚没接话茬,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这一关门,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周大为是老江湖,一看这架势,那懒散劲儿立马收了,身子坐直,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刀柄上。
「出事了?」
秦庚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大事。」
「比紫砂壶还大的事。」
周大为一听,眼珠子都亮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洋人露头了?」
「没露头,但是露了尾巴。」
秦庚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周总旗,您不是一直纳闷,洋人最近怎么这么老实吗?
水面上不走,陆上不走,他们是怎么把物资运进租界的?又是怎么往阴山里头塞人的?」
「你知道?」
周大为急问道。
「我知道。」
秦庚指了指脚底下:「他们在地下。」
随后,秦庚把今儿个在林家祖坟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林正德做梦,到风水局的变化,再到挖开坟墓后涌出的黑水,以及那暗河改道的推测。
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周大为越听脸色越凝重,最后变成了狂喜。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壶乱跳。
「我就说嘛!这帮孙子肯定是钻了耗子洞!」
「地下暗河————改道————」
周大为在屋里来回踱步,那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这阴山底下的水路,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没人摸得清。洋人居然能利用起来?」
「这可是绝密的情报!」
周大为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秦庚的胳膊:「走!跟我去见江千户!不,见司正大人!」
「这功劳,大了去了!」
一刻钟后。
伏波司内堂。
江有志正对著一张巨大的津门地势图发愁。
图上,阴山那一块被标满了红圈,那是最近镇魔司伤亡惨重的地方。
洋人在阴山里头神出鬼没,今儿个在这儿放一枪,明儿个在那儿炸个坟。
护龙府被牵著鼻子走,却始终找不到洋人的大本营在哪,也找不到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这就像是两眼一抹黑跟人打架,憋屈!
「报一!」
周大为带著秦庚,也没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千户大人!有线索了!大线索!」
江有志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周大为不懂规矩,但一看来人是秦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线索?。
「地下暗河!」
秦庚走上前,也没废话,直接伸手在那地图上一划。
「大人请看。」
「这里是荣和街林家的祖坟,望儿岭。」
「今日我去那里看风水,发现地下有活水涌出,且水势浩大,直通东北租界方向,下连阴山深处。」
「这是人为改道的新水路!」
江有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著秦庚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那条线,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津门地下的迷雾。
「你确定?」
江有志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
秦庚沉声道:「我是水官,对水汽最敏感。那水里的味道,带著深层岩石的气息,还有洋人火药残留的硝石味儿。」
「那是他们炸开的通道!」
江有志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顺著秦庚指出的线路,一点点推演。
「这就对上了————这就全对上了!」
江有志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带著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痛快。
「怪不得!怪不得我们在山口设卡查不到人!」
「怪不得他们在阴山里头神出鬼没!」
「原来这帮孙子是在咱们脚底板下头挖了条运河!」
「他们是从地下把人和货直接送进阴山肚子里的!」
江有志猛地转过身,看著秦庚的眼神,那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秦庚啊秦庚!」
「你可真是我的福将!也是咱们伏波司的救星!」
「这暗河————这是要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挖出来啊!」
江有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恢复了千户的威严。
「立刻传令!」
「调集伏波司「浮屠」、「牵蛟」两部精锐,携带水下作战装备!」
「再去找墨家的大匠,我要那种能炸塌山洞的深水雷!」
「咱们不去水面上抓鱼了。」
江有志一拳砸在地图上「望儿岭」的位置,眼中杀气腾腾:「咱们去掏耗子窝!」
「秦庚!」
「标下在!」
「你熟知水性,又懂风水定位。这次你做向导!」
「若是能把这条地下暗河给炸了,把洋人堵死在里面————」
江有志伸出三根手指:「我保你连升三级!这伏波司的把总位子,我也给你留著!」
秦庚抱拳,神色肃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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