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秦淮上场的时候,陈皮还在门口数铜钱。
张泠月给的铜板不多不少,刚好够压一注。他攥在手里,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挤进了斗鸡坑。
一进去就发现不用问了。
杀秦淮正在场上。
那只浑身漆黑的老斗鸡,羽毛掉了不少,露出暗红色的皮肤站在角落里。对面是一只浑身通绿的斗鸡,毛色鲜亮,脖子上的羽毛炸开来,气势汹汹。
以往他都反着买。
杀秦淮赢,他就买杀秦淮输。杀秦淮输,他就买杀秦淮赢。反正跟这只老鸡对着干,总能赢几个铜板。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场上那只黑鸡,看着它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绿鸡扑棱着翅膀挑衅。
鬼使神差的,他把铜板拍在了杀秦淮那一边。
庄家看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就收了钱。
锣声一响,绿鸡就扑上去了。
杀秦淮没动。
它站在那里,等绿鸡冲到跟前,才偏了一下头,躲过第一啄。
绿鸡惨叫一声,踉跄了一下。
但接下来就不对了。
绿鸡被啄痛了,发了狠,扑上来就是一顿猛啄。杀秦淮躲了几下,但那只绿鸡太快太凶了,翅膀扑腾起来像一团绿色的火,杀秦淮躲不开,被啄得羽毛乱飞。
陈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只黑鸡被压着打。
它老了。它太老了。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杀秦淮赢了太多次,多到他以为这只鸡永远不会输。
但今天他看清楚了杀秦淮的动作慢了,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慢了一点。它躲不开那只绿鸡的进攻,被啄得东倒西歪,血从翅膀下面渗出来。
绿鸡越打越凶,杀秦淮被逼到角落,无处可躲。
最后一击,绿鸡的嘴壳子钉进杀秦淮的脖子。
杀秦淮晃了晃,倒下了。
人群里一阵欢呼,也有人骂娘。陈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见杀秦淮倒在台上,爪子还在动,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庄家把绿鸡拎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那只绿鸡耀武扬威地扑着翅膀,脖子上的羽毛炸得老高。
陈皮看着那只绿鸡。
他看着它站在那里,浑身鲜亮,趾高气扬,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将军。
然后他忽然觉得,那只绿鸡跟他很像。
毫无意义地厮杀,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不都是供人取乐?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要赢,要赢钱,要活下去。
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杀秦淮的尸体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一边,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是不是也跟这只鸡一样?
被人看一眼,然后丢掉,没人记得,没人在乎。
陈皮走过去拦住伙计,把杀秦淮尸体买走了。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只死鸡揣进怀里,蜷缩着身子,走出了斗鸡坑。
外头的太阳刺眼得很。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怀里那只死鸡凉了,贴着胸口,冷冰冰的。
“又输光了啊?”
张泠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皮看了她一眼。
张泠月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淋了雨的狗。
“做啥子?”他没好气地开口。
“就是觉得你好玩。”张泠月歪了歪头,“陈皮,是什么让你一直坚持摆那个一百文杀一人的摊子呢?”
陈皮一愣。
是什么让他坚持?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什么好想的?
张泠月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现在这世道,黑心肠的人才能活下来。他天天斗鸡摆摊,一点想法没有啊?
陈皮被她问得心烦。
“那是老子的荣华富贵。”他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擦眼睛。
陈皮的脸黑了。
“呵呵……咳。”张泠月笑够了就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这样的人居然会信命?”
陈皮被她笑得心烦意乱的。
这女鬼长这么好看干嘛?烦死了。
女鬼不都是一脸血、披头散发的吗?她长这样要干嘛?
“关你屁事。”他冷冷道。
张泠月不笑了。
她看着他,伸出手掐指一算。
陈皮不知道她在干嘛,但看着她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算完了,张泠月挑了挑眉。
哦哦……还有这渊源呢。
不对,那她不是截胡了人家的荣华富贵?
她又继续算。
嗯,没什么事。他最后都是走上那条路的。
陈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六个字是谁送给你的?”张泠月忽然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皮浑身一震。
她知道什么?
张泠月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
“但现在你的富贵在这里可等不到了噢。”她说。
“放屁。”陈皮说,“老子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鬼啊。”她说,“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陈皮沉默了。
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她是鬼吗?
他亲眼看见她站在水面上,看见她放火烧船,看见她杀人比杀鸡还利落。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但鬼有她这样的吗?大白天的到处乱跑,还去面馆吃面,还被人叫小姐?
他想起喜秀才。那个疯子虽然疯,但算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错。
他说陈皮这辈子就是吃这碗饭的命,陈皮就认了。
信她?还是信喜秀才?
不对。
他凭什么信她?她都成女鬼了,信她那不是傻子吗?
陈皮脸色一黑,转身就要走。
“陈皮。”
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送你一场荣华富贵。你要不要?”
陈皮转身。
张泠月站在太阳底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我送你一场荣华富贵,你接得住吗?”
陈皮盯着她。
“啥子意思。”
“如果你到了长沙还能见到我一次。”张泠月说,“那就代表你的荣华富贵已经来了。”
她也不解释,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啥子意思?
他的荣华富贵在长沙等着他?
为什么要见到她?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泠月消失的方向。
那个女人骗他没什么好处。
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叫花子,有什么值得她骗的?钱?
他没有。
但他也知道,张泠月骗他没什么好处。会被他记恨暗下杀手不说,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叫花子,有什么值得她一个有钱的鬼骗的?
她图什么?
陈皮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马火庙,陈皮走到埋喜秀才的坟前。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老子要是去了长沙没见到她。”他对那个土包说,“就回来把你的坟刨了。”
没人回应他。
陈皮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庙里,靠着墙坐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睡一觉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泠月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长沙。
两只渡鸦昨天夜里就飞出去野了,这下又是她一个人赶路。
张泠月刚走出门,就看见巷子口蹲着一个人。
陈皮。
他蹲在那里,眼睛盯着她。
张泠月挑眉。
“干嘛?”
陈皮站起来,走过来。
“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什么?”
“去长沙。”
“那就去啊,跟我说干嘛?”
陈皮看着她,“你说的,见到你,荣华富贵就来了。”
张泠月点点头。
“对。但我说的是到长沙还能见到我。你现在在汉口见到我,不算。”
陈皮皱眉。
“长沙见。”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长沙是吧。
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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