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霍三娘讽刺的话,陈皮握着筷子再次陷入沉思。
这养狗的也不识字?看起来不像啊,那张脸还怪有欺骗性的。
不对……张泠月就喜欢好看的脸,所以吴老狗也是得益于他的皮囊?
陈皮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吴老狗,陷入了到底是这臭养狗的脸有优势,还是自己这张脸更有优势。
他们两个好像半斤八两,自己不识字,吴老狗也不识字;自己没有家人一路从地下爬起来,吴老狗也是。
意识到这里,陈皮的瞳孔放大,心中警铃大作。
吴老狗却像完全没感觉到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样,继续笑着说下去,语气坦荡,没有半点不快或难堪:“不过也没法子,一个人养狗,先生嫌我太野不肯教,狗倒是不嫌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看向张泠月,眉眼逐渐变得柔和,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幸福,眼底的波澜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在心里想的是,霍三娘这番话若是放在几年前,大概真的能把他刺得坐立难安。
进了长沙城,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讲究。
当时尚且年幼的吴老狗最害怕的不是打架,而是他身上和这座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
弱小的三伢子在长沙其实找不到什么活干,连下地都困难,毕竟就那小身板和身手,自己下地就是去送菜的。
每天在街上跑堂,觉着自己一无是处的三伢子每到夜里都会望着偌大繁华的长沙城出神。
他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有本事?
他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再见到那个仙女?
也许当时的三伢子怎么样都不会想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成为九门里的五爷,受人尊敬惧怕。
在吴老狗最落魄、最卑微的时候,他还不认识九门五爷这个头衔,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跟长沙最厉害的这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可张泠月已经见过那个他了,那个连自己都记不清有多狼狈的三伢子。
既然他的出身不够好,那就努力往上爬,也许爬到长沙城的顶端才够资格为她出一份力。
从那时候起吴老狗就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出身和谈吐从来不是需要自卑的东西。
因为她没有嫌弃过他不会写字,没有嫌弃过他满身泥泞。
*
张泠月心想这吴老狗心态真好啊,人家话都刺到脸上羞辱他了还乐呵呵的赔笑呢,不愧是九门笑面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心态好个屁啊!
堂堂九门五爷也是要脸的好吧?
他又不是木头人,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旁边还坐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心上人和一群看热闹的,他脸皮再厚也不可能毫无感觉。
霍三娘这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他最不想被提起的那些旧事上,让他想起那些年在长沙城里被人当面客气背后嘲笑的日子。
但他不能发作,因为仙姑的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够好。
谁让他理亏呢,理亏的人没有还嘴的资格。
要换做几年前的他,被人堵到这份上早就跑了,年轻气盛时的吴老狗也是个容易跟人急眼、忍不住气的小伙子。
*
张泠月再傻也能看明白霍吴两家之间肯定是风流债,那个叫仙姑的小姑娘眼神要是能杀人,早把吴老狗和齐铁嘴大卸八块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挂上职业假笑,从旁劝和,“现在这世道呀,读书人确实受人尊敬,但更难的是能在逆境下绝地翻盘的人。就如当年霍当家执掌霍家拨乱反正,五爷从绝境里杀出一条自己的路。”
“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世界存在不同的风景,正是要人亲自去走过才能看见风景真实的风光和体会路上的艰辛。”
“我作为外人无法体会各位当家的不得已,过去的事,能让它过去就过去。就算不能,那也已经过去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永远只会在明天,和下一刻。”
你们九门的,不是说九门上下同心同德吗?不利于团结的话你们就不要再说了吧,一致对外才是正确选择啊喂!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毕竟到时候你们霍家可能还得找吴老狗帮忙呢。
彻底闹僵多不划算啊!大不了回去找人把吴老狗打一顿撒撒气也就罢了,他还会还手不成?
“嘁——”
陈皮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张泠月心里的小九九,他只觉得这姓霍的和姓吴的都假惺惺。
看不顺眼就打啊,在这里阴阳怪气,耽误她吃饭。
***
饭后张泠月将客人送到公馆大门口。
霍家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外,霍三娘同张泠月说了几句客套话,又约了改日再来拜访,便带着霍仙姑朝车门走去。
吴老狗牵着那条终于安分下来的白狗站在门口,正低头跟齐铁嘴商量下午要不要去码头看看被砸的摊子。
齐铁嘴说摊子都碎成不知道多少块了有什么好看的,吴老狗说那也得给摊子收个尸吧。
就在这时,霍仙姑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吴老狗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清冷而精致,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株刚抽出花苞的寒兰。
霍仙姑抬起手,动作快而利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吴老狗左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惊得那只小白狗汪汪汪地叫了三声,齐铁嘴整个人立马往后弹远离战场,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摔个后仰。
吴老狗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触手温热,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底下正在迅速浮起的红印子。
仙姑这巴掌用的力气着实不小,霍家果然不养闲人。
吴老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姓吴的你记住了,是本姑娘看不上你!”霍仙姑放下手,下巴微微昂起,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决绝。
说完便转身朝霍家的轿车走去,背影也如她的人一样骄傲,头也不回。
霍三娘站在车门前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仙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还愣在原地捂着脸的吴老狗。
她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轻轻回荡。
吴老狗站在原地,秋风把他脚边那条小白狗的尾巴毛吹得乱蓬蓬的。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嘶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巴掌印还挺明显,晚上回去拿冷毛巾敷敷”。
“让你没事老招惹小姑娘,报应来了吧。”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那条正拿脑袋蹭他小腿的白狗,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笑。
仙姑也出了气,希望这件事能就这样过去吧。
***
***
毫无预兆的,二月红醒了。
守在床边的红府老管事正端着药碗打盹,药碗里的汤药已经凉透了。
二月红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安静地躺着,目光从床顶那盏莲花形的纱灯上缓缓移过,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上。
桂花谢了。
二月红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敢确信自己还活着,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
鼻尖闻到的是安神药汤微苦的残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二爷?”
*
消息传到月亮公馆的时候,张泠月正被张隆安拉着在花房里下五子棋。
张隆安自从在矿山里输给她之后就一直在苦练,每天忙完档案馆的账本就拉着她下棋,美其名曰“温故知新”。
张泠月捏着一枚白子正要落棋,张远山便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不下了,去红府。”
张隆安刚在棋盘上摆出一个隐隐成型的三角连珠,眼看胜利在望却被她一个“不下了”浇了个透心凉,正要抗议,抬头看到她已经开始披外衣,便把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乖乖去叫张隆泽备车。
张泠月赶到红府的时候,红府的卧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张启山接到消息时正在军营里审阅一份长沙城防的调整方案,撂下文件便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红府门口。
二月红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
除了脸色太过苍白之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在戏台上水袖轻扬的二爷无甚区别。
但当张泠月走到床边时,她立刻就发现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红官。”
张泠月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自然地覆上他的手背。
触手冰凉。
从二月红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和指腹下脉象的紊乱程度来看,事情比张泠月想的要严重得多。
二月红嘴角泛起笑意,眸光缱绻,“劳烦泠月跑这一趟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话音刚落,他便偏过头去掩着唇咳了两声。
管事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去压在唇角,再拿开时帕子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暗色的血沫。
二月红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那片血沫,将帕子折好攥在掌心里,朝众人笑了笑,继续安慰道:“无妨,只是染了风寒。”
齐铁嘴却觉得二月红现在的状态不像风寒。
张泠月离得近自然闻到了血腥味,知道他在撒谎,张泠月精致的眉头蹙起。
“你…”
“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二月红偏过头,目光躲闪,不愿与她对视。
看着二月红容色凄清却还要强为欢颜,张泠月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担心,此刻也不好发作。
不能凶病人……
她嗔怪道:“红官自是倾国好颜色,就算病了也是病美人,怎么会难看呢?”
二月红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总是捡好听的话哄我,我现在这病歪歪的样子……哪里算得上好颜色。”
……
*
张启山在床尾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卧房。
他走到回廊下停住了脚步,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桂花树。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浑然不觉。
二月红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一再坚持要查明矿山的真相,如果不是他带着人二入矿山,如果不是他同意让二月红先进那条通道去探路……
二月红是因为信任自己才上的矿山,自己却没能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片刻之后张启山松开栏杆,大步走下回廊,对守在门口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两句。
没过多久,张泠月也带着人从红府离开。
***
半个时辰后,解九的轿车停在了红府门口。
解九身后的伙计手里照例拎着一只竹编的提篮,提篮里装着老山参、血灵芝、虫草。
与解九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老神医。
老神医在二月红床前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诊脉、翻眼皮、看舌苔、问了几句咳嗽的频率和血沫的颜色,然后默默起身朝门外走去。
解九和齐铁嘴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门,三个人站在回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程神医沉默良久,斟酌措辞,“二爷这是毒入骨髓,无药可医啊。”
齐铁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抓住程神医的袖子,“怎么会这样呢?医院的医生明明说二爷没什么事情……外伤都处理好了,没有感染的迹象,呼吸和心跳都正常,怎么会忽然就变成毒入骨髓了呢?”
程神医摇了摇头,将袖子从齐铁嘴手中轻轻抽出来,朝解九拱了拱手,便转身朝后门走去。
解九没有阻拦,程神医是真正的神医,能说出无药可医这四个字,说明他已经把所有可能都考虑过了,却没有任何一条行得通。
程神医无能为力,再请十个神医也一样。
解九伸手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示意他调整好情绪。
然后他推开门,和齐铁嘴一起走了进去。
二月红的耳力极好。
哪怕病着,老八小九和那位老神医在房门外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1_241210/33136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