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二月红独自一人站在卧房内,清唱的声音被秋日午后的静谧衬得格外分明。
他唱的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崔莺莺在十里长亭送张生赴京赶考,明知此去便是经年,却还要笑着说一句“路上保重”。
尾音收束时二月红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记不清词,而是胸口那股若有若无的钝痛又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二月红扶着床柱站了片刻,等那阵闷痛过去,才缓缓走到窗前。
长沙的秋天向来不长,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了。
管家带着两个下人抬着衣箱进来的时候,二月红还站在窗前,身上只披了一件靛蓝色的夹棉袍子。
“二爷,取来了。”管家弯着腰将衣箱里的戏服一件一件地捧出来。
水衣、彩裤、护领、云肩、玉带,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还衬着防潮的油纸。
最上面那件粉色的大帔被他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展开,丝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出柔光。
二月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件大帔上便再没有移开。
他伸出手,指腹缓缓从戏服表面的绣花上抚过。
这件戏服上的绣花是父亲早年间花重金请了苏州最有名的绣娘制的双面绣,正反两面的图案截然不同,却共享同一块料子、同一根丝线,针法细密如发,花瓣生动艳丽,蝴蝶翅膀上透出的光泽仿佛随时会从衣袖上飞走。
料子也是顶顶好的杭罗,质地轻盈柔软,穿在身上走台步时裙摆会随着步伐漾开一层层水波般的褶皱。连领口、袖口、衣襟上的云纹和水纹都是三镶三滚,做工之精细放到现在便是整个长沙城也找不出第二个绣娘能做得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衣服。
那日他在戏台上唱《牡丹亭》,她坐在包厢里,他一个转身水袖甩出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包厢的方向,正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
也许张泠月看到的是他衣襟上绣的那只蝴蝶,而二月红看到的,是她。
二月红的心也在第一次与她对视时,便随着蝴蝶一同飞走了。
“劳烦伯伯为我穿扮。”二月红收回手,对管家微微颔首。
管家面上应是,嘴角的皱纹因着笑容而挤得更深了些,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应得利索,手上动作也利索,和过去每一次替二爷上妆前的准备工序一模一样。
只是管家低下头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他不想让二爷看见。
那件大帔是二爷第一次见张小姐时穿的衣裳,今天二爷病成这样还要穿它。
戏服的穿戴过程非常复杂,需要先穿一件贴身的水衣,再到彩裤、护领,外面再套帔服,还要系玉带、搭云肩,最后才能戴头饰。
管家替二爷紧完玉带时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另一只衣箱准备取出配套的头饰,二月红却抬手拦住了他。
二月红指向妆台上的一只红木匣子,“用它吧。”
管家打开匣盖看清里面的东西登时明了,是之前张小姐差人送来的。
有好几次他进来送药都撞见二爷对着那只匣子出神。
管家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利索地替二月红将头面一一戴好。
凤冠正中的那颗珍珠垂在眉心,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翠蓝色的羽毛光泽将二月红那张因病而过分苍白的脸映出了几分冷艳的华彩。
管家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无误,才自觉退出了房间,走到院子里候着。
顺手带上了房门,在门扇合拢的最后一瞬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
二爷正站在妆台的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上了脸颊。
二月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出神。
铜镜打磨得光滑如鉴,将他此刻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
镜中的美人目含哀戚、眉间郁郁,病骨支离之下五官仍然精致得无可挑剔,苍白的肤色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沉着说不清的愁绪,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我见犹怜。
可二月红不喜欢。
纵使二月红唱过的戏从杜丽娘到崔莺莺,从杨玉环到虞姬,哪一个不是眉眼含愁、身世飘零。
但他可以在台上以戏中人的身份被人可怜,却不愿自己在台下被人用同样的目光看待。
镜中这张脸太柔弱了,病气带来的这种怜弱样貌,不是他。
二月红冷眉蹙目,抬手拿起了妆台上的粉盒。
眉梢用黛笔轻轻挑起,眼尾的线条微微上勾,将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有些下垂的眼睛重新提了起来。
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朱砂,用指腹轻轻晕开,将干裂的唇纹一一填平。
当最后一笔落定,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个红官又回来了。
虽然眼角眉梢仍藏不住几分倦意,但至少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是那个能在台上水袖一甩满堂喝彩的二月红。
他刚放下粉盒,便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
*
张泠月在院子外遇到管家的时候还以为二月红午睡了,正打算把药交给他就不打扰了,谁知管家笑眯眯的迎上来,
“小姐,二爷等着您呢。”
“是吗?”张泠月狐疑,把手里的药包递过去,“这药分好了,每日两份煮给你家二爷喝。”
管家接过药心下欢喜,二爷最近都不爱喝那些医生开的苦药了,若是张小姐送来的想必二爷会喝。
“多谢小姐记挂着二爷,老奴一定会督促着二爷按时喝药的。”管家不停弯腰道谢,眼中闪过泪花。
院子里,管家正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几包药材,腰弯了又弯,嘴里念叨着“多谢小姐记挂着二爷”。
张泠月看着他捧着药包不停地弯腰道谢,眼里还闪着泪花,心里便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喝药还要督促?二月红之前没有喝药?
“辛苦管家,先让人去熬一份吧。”
“诶、诶,这就去熬。”
管家几乎是捧着药包小跑着朝厨房去了,欣喜若狂。
至于吗?
张泠月站在原地,看着管家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都这么大了还不喜欢喝药啊?
张泠月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生病被张隆泽灌药的惨痛经历………
额,虽然她也觉得中药这玩意儿比命苦,黑乎乎的一碗灌下去嘴巴苦完了胃里也苦,喝完还得吃三四颗蜜饯才能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但再苦也不能放弃治疗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二月红现在这身子骨再不好好喝药,别说登台唱戏了,入冬之前能不能下床走路都是个问题。
张泠月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不动声色地劝二月红喝药,一边朝二月红的住所走去。
*
张泠月推开半掩着的房门,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屋内很静,张泠月却没有立刻迈过门槛,因为她的目光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半透明的纱幔从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一层薄雾将卧房隔成了两个世界。
纱幔之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妆台前,身姿端正,头上凤冠的珠翠在幽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张泠月掀开帘子的瞬间,二月红以扇掩面,缓缓转过身来。
一把素白的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斜逸的红梅,扇柄是湘妃竹的,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微微倾斜,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浓墨重彩的旦角妆将他眉眼间原本的清润温和全然改写成了另一种风致。
眼线用黛笔勾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净是风情旖旎,瞳仁深处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二月红身穿那件粉色的大帔,衣襟上牡丹玉兰与蝴蝶穿花的双面绣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颤动,蝴蝶翅膀上的光泽一闪一灭,仿佛真的要从衣袖上飞出来。
他脸上抹了浓厚的旦角妆,粉底将病容遮得严严实实,胭脂在两颊晕开恰到好处的红润,朱砂点唇,眉心贴着一枚金箔花钿。
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纱幔之后,执扇半遮面,对上张泠月的目光时眼睫微微一颤,然后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张泠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手还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整个人站在纱幔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万万没想到二月红会画着全套旦角妆、穿着戏服、戴着点翠头面,坐在纱幔后面等她,还用扇子遮着脸,一副“小女子未曾梳妆不便见客”的娇怯模样。
张泠月觉得自己好像话本里冒失的穷书生,误闯了未出阁小姐的闺房,撞见了小姐正在对镜贴花黄,进退两难。
嘶,她竟然还当上了登徒子?!
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啼笑皆非,她放下帘子,纱幔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将卧房内外重新隔成了两个世界。
既然二月红精心准备了这么一出,她也不好辜负他这番心意。
张泠月弯起唇角,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似的开口,“轻纱难掩倾城貌,美人何故半遮面?”
二月红在扇子后面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绢扇隔着,带着几分被逗到了的愉悦和几分意料之中的欢喜。
他知道她会接住他的戏,更重要的是,她愿意陪他演。
换了别人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大概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或者尴尬地问他是不是病糊涂了。
二月红将扇子微微往下移了半寸,露出眉心那枚金箔花钿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君既已至,何故不前?你且走近些,”他敛袖将扇子重新抬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眸子在绢纱后面望向张泠月,尾音夹带着戏腔的柔媚,“这扇子后藏了千言万语,只待你到了跟前,才肯让你瞧见。”
泠月泠月,你且上前一步,莫让我这满心的羞怯与期盼,都落空在这方寸之间。
有些话能在戏词里唱出来,能在扇子后面用眼神递过去,唯独不能直白地说给她听。
因为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张泠月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二月红心跳的节拍上。
纱幔在她身后轻轻晃荡,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旗袍的裙摆随着她步伐轻轻摆动。
张泠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她弯起眼睛,眼里映着他执扇半遮面的倒影,语声轻快温柔。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念完之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眼角的泪痣轻轻上挑,认真的问道,“不知今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让美人却扇?”
却扇是古代婚礼的旧俗,又叫“却扇礼”;新娘子在拜堂之前以扇遮面,直到新郎行完却扇礼、念完却扇诗,才能将扇子移开。
二月红握着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湘妃竹的扇柄上刻着细细的梅花纹路,硌在他掌心微微发疼,那轻微的痛感刚好不至于让二月红在此时此刻彻底失控。
她都知晓……
心中酸楚难抑,眼里也不禁蓄起泪水。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心,那些藏在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卑劣想法,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疏远,用她的方式默许了这一切的存在。
二月红双手微微发抖,扇子缓缓移开。
绢扇从他指尖滑落搁下,露出那张画着浓厚旦角妆的面孔。
扇子移开的瞬间,眼角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地滑过胭脂染红的颧骨,在粉底上冲出一道道细小的泪痕,滴在衣襟上那朵牡丹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美人垂泪,真是叫人心疼。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张泠月从袖口里抽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泪花。
她的动作很轻,怕弄花了他精心画好的妆容。
张泠月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家收拾得那么漂亮,还化了大全妆就等着她推门进来演一出完美的邂逅。
结果她一见面就把人给整哭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1_241210/33136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