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的岩壁也越来越低,低矮压迫的岩顶让人忍不住想要弯下腰去。

尽头的光芒并不刺眼,张隆安侧着身子从最后一段窄缝中挤出来,靴底踩上了一片坚实的地面。

他抬头,眼前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火把的光芒根本照不到边界。

穹顶高悬在数十丈之上,隐没在一片银灰色的薄雾之中,那层薄雾从下方蒸腾上来的汞蒸气,带着一股金属涩味,在呼吸之间不动声色地侵蚀着每一个闯入者的肺腑。

脚下是一条由粗大铁链连接而成的桥,每一环铁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铁链桥从他们所在的岩壁边缘延伸出去,跨越一片辽阔得令人心悸的水银河面,通向正中央一座孤零零的高台。

水银河静止得像是凝固了的锡,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道涟漪,甚至连汞蒸气在表面上升腾的轨迹都缓慢得近乎停滞。

张隆泽从窄缝中走出来,目光越过铁链桥直接锁定在高台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上。

高台之上已经有了人。

张泠月站在石碑正前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捏着那枚铜板,正歪着头打量碑上的文字。

张日山侍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名亲兵分列左右,三个人的站姿都是标准的军姿。

*

张隆安踏上铁链桥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在水银河上空回荡了好几圈。

张泠月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漂亮的桃花眼在银白色的光雾中微微一亮。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慢死了。”

张隆安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张隆泽,跳过铁链桥,落地的时候故意在张泠月面前刹了个车。

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全身上下没有受伤、衣服上没有血渍、头发丝都没有少一根,然后咧嘴一笑:“你倒是跑得快,我们在后头跟一群蛾子打了一架。你猜怎么着?那些蛾子见了我就绕路,可劲儿逮着那算命的薅。”

“哈哈哈哈哈——”

齐铁嘴正小心翼翼地扶着铁链桥的锁链一步步往高台上挪,听到张隆安又在编排他便抬起头来想反驳,结果低头一看脚底下是银光闪闪的水银河,腿肚子立刻软了三分,到了嘴边的反驳词全咽了回去,闷头加快速度爬上了高台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祖宗,你说什么是什么吧,老八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地方怎么出去。”

二月红踏着铁链走得极稳,步伐如履平地。

他在张泠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然后便将视线转向了那座巨碑。

张启山走到高台边缘便停住了,没有走过去打扰张泠月,站在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目光沉稳地扫过高台上的每一处细节。

主墓室,怎么会修成这样?

张泠月等所有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才转过身面朝那座巨碑,抬手朝碑身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指,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自己刚发现的古董:“喏,《青乌经》。”

众人这才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座石碑上。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由一整块墨玉凿成。

齐铁嘴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碑前仰头看了片刻,忽然整了整衣冠,又将衣襟上的灰拍了拍,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头。

《青乌经》是风水堪舆一脉的鼻祖经文,相传为青乌子所著,是理气派风水的根本经典。

齐家世代以相术堪舆为业,《青乌经》在他们这一行里的地位不亚于儒家的四书五经。

齐铁嘴他爹活着的时候每次带他进祠堂都要先拜供在案上的经书,拜完之后才准他碰罗盘。

如今在这样一座深埋地底的古墓里见到了一整块刻满全文的墨玉巨碑,对一个算命先生来说,跟佛门子弟在荒山野洞里发现了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是一个量级的震撼。

他拜完之后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也顾不上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激动:“这碑……这碑少说也有千年了。青乌子成书于战国,流传至今的多为后世辑本,原文早就失传了。这上面刻的用字习惯和避讳方式,是秦统一文字之前的古篆体——这恐怕是存世最古的《青乌经》全文。”

张泠月等他拜完情绪平复下来,才伸手指向碑下的地面。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高台的地面并非普通的青石板,而是由深浅两种石材拼嵌而成的一幅巨型图案。

图案分为四象,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排布,每一象的图腾都以极其精细的工艺嵌入地面。

东方青龙盘身昂首,龙鳞以青金石碎片镶嵌;西方白虎伏身蓄势,虎纹以白色石英勾勒;南方朱雀展翅欲飞,羽翼以红玛瑙碎粒填嵌;北方玄武龟蛇交缠,甲壳以墨曜石打磨而成。

而在四象的围绕之下,高台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处凹陷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嵌着一面青铜圆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看形制像是某种古老的方位测量工具,与石碑本身浑然一体。

青铜盘的正中心有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不规则。

张泠月等众人将这满地的四象图腾和中央的青铜圆盘都看清楚了,才开口。

“正好四个人,一人站一个象位。站上去。”

四象齐亮,整座高台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声音从高台深处传上来,穿过数丈厚的岩石,穿过铁链桥的每一环锁链,穿过整片水银河,震得银白色的汞蒸气都跟着颤了一颤。

高台之下的水银河忽然不再平静。

那片静止了千年的银色镜面从底部开始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水银河正中央缓缓成型。漩涡的中心隆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银深处往上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从漩涡中心缓缓浮上来的,是一口巨棺。

棺盖上雕刻着一整幅天象图,日月星辰的浮雕在水银的映照下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冷光,星辰的排列方式与石碑上的文字隐隐呼应。

巨棺从水银中完全浮出之后并没有漂向岸边,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慢升至与高台齐平的位置,最终静止在高台正前方。

齐铁嘴的眼珠子瞪得比方才看见《青乌经》石碑时还要大。

他先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想起自己身后就是高台的边缘,又赶紧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在张泠月耳边飞快地念叨:“这棺材不对头,埋在龙脉之下的棺材从来不葬人,只葬天。这是天葬棺。”

*

张隆泽从踏出通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出过声。

他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沉默地落在张泠月身上。

从神情上看,张泠月没有任何异常。

张隆泽垂下眼眸。

这座地宫给每个人都量身定制了一个幻境。

那场幻境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但那是被黑石镜面投射出来的残像。

唯独她没有看到?

要么是幻境给了她一些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要么是她的幻境根本就不需要被旁观——

她就是幻境的核心,整座地宫从头到尾都是围着她转的。

张隆泽的眼底暗了一瞬,重新抬起眼,目光继续落在她身上,将方才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层一层地压回去。

她不提,他便不问。

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以后也是。

张隆泽只需要确保她在需要的时候,他站在她转身就能碰到的地方。

*

齐铁嘴站在石碑前,脖子仰得发酸才从碑额看到碑座,他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吞咽一个不太容易消化的事实。

人死之后不埋入土,不入宗祠,不受香火祭祀,将尸身安置于龙脉之眼,以天地为棺椁,以星辰为明器,不祈来世不佑子孙。

什么样的人物能用这样的形式将自己安葬?

哪怕是皇帝,祭天封禅也只敢自称天子,泰山顶上筑坛告天用的是玉牒金绳,从没见过哪个帝王敢在棺材上刻日月星辰环绕、把自己的尸身放在龙脉之眼与天比肩。

这已经不是僭越了,这是自比上天。

齐铁嘴又看了看脚下的四象阵局,再抬头望向穹顶那片被汞蒸气熏得模糊不清的银灰色薄雾,一个从进山之前就在他心里隐隐成型但始终不敢确认的念头终于压不住了。

湘西这一带历史上也没几个人能这样葬啊。

他入行以来经手过的风水地不说多,见过最好的穴场是长沙城外一座清代尚书墓,那墓的来龙去脉他一打眼就知道是二品大员的规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跟眼前这座山比起来,那座尚书墓简直就是个土包。

大笼岭的山形是龙楼宝殿,明堂开阔如砥,水口有龟蛇锁钥,案山朝山层层环抱,这分明是天子级的万年吉壤。

可湘西从来不是中原王朝的核心区域,历史上的帝王陵寝都在关中、洛阳、燕山一带,哪来的天子会葬在这种地方?

“泠月,我觉得…开棺要谨慎啊。”齐铁嘴把满肚子的风水术语咽了回去,换成了他能说出口的最直白的劝谏。

齐铁嘴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倔驴投胎,他说破嘴皮子也不可能让他们在这口棺材面前打道回府。

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否则回头泠月出了什么事他爹在地底下会托梦骂他。

齐铁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度,忧心忡忡:“这地方这么古怪,谁知道开了棺材以后里头是不是躺着个千年老妖把咱们全部干掉?”

张泠月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天葬?她还地藏呢。

这鬼地方前有怨气压顶,后有变异怪物四处乱窜,矿道里堆着几百具被烧成灰的无名尸骨,水银池子底下还不知沉着多少殉葬的亡魂。

别说天葬了,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万葬坑,怨气虽被她清了但地脉深处沉淀了千年的阴煞之气不是一场超度就能拔干净的。

还真需要一个像地藏菩萨那样的死脑筋,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念上千八百年的经,替这些枉死的、殉葬的、活活被水银灌死的亡魂超度往生、净化凶地。

张泠月只是偏过头看向张启山,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毕竟名义上这一趟的领队是张启山,开棺这种事让他来拍板最合适。

“不管葬的是什么东西,到了这里也得打开看看。”张启山刚才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和情况,这片地方除了那块刻着《青乌经》的石碑就再也没有其他文字线索了。

没有墓志铭,没有功德碑,没有任何能说明墓主人身份来历的只言片语。

唯一的线索就是石碑本身。

青乌子是风水堪舆的鼻祖,他的经书被刻在这里,要么是墓主人对他推崇备至,要么就是墓主人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棺材里躺着的,要么是青乌子本人,要么是他的弟子或追随者。”

张启山更倾向于前者。

能为青乌子这样的风水祖师爷建一座天葬陵墓的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

而青乌子本人的葬地,历史上从未有过确切记载。

一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人物,一座从未被世人找到的陵墓,这两件事合在一起,逻辑上恰好能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图。

张泠月点了点头。

她的判断和张启山一致,甚至比张启山更确定几分。

张启山见张泠月点头,便不再多言,朝张日山打了个手势。

两人一左一右走到巨棺两侧,张启山和张日山同时发力,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嘶鸣,那圈青铜色的粉末在受力之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棺盖被缓缓推开,一股极其干燥带着矿石微尘气流从棺内涌出。

齐铁嘴也顾不得方才自己还在劝大家谨慎开棺,脖子伸得比谁都长,几乎是从张启山和张日山两人肩膀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硬塞了进去。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呼:“这、这尸体怎么保存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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