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正毫无防备地沉在深眠里。

她没有走。

真实的存在,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安然无恙。

张隆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被重重按住,又缓缓松开,巨大的反差让他的四肢都有些发麻。

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是真的……有血有肉的张泠月,活着在他身边的。

是她,还在。

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张隆泽所有理智的堤坝。

张隆泽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敲击在无边无际的空洞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原来,这就是失去某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感觉。

绝对的虚无。

过往几十年的人生,他所有的训练、任务、存在的意义,都被这个缺失的黑洞悄然吸走,徒留一具依照本能行动的空壳。

声音也远去了,风啸,人语,都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唯有那空洞感无比真实,变成实质的寒冷从他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要将他彻底冻结。

张家人的世界里只有黑白,唯一的鲜艳便是血的鲜红。

一切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没有生气的灰白。

张隆泽收紧手臂,将她整个身子拢入怀中。

张泠月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这边蹭了蹭,更加贴近了他的手臂,然后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

下颌抵住她柔软的发顶,鼻尖埋入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

张泠月在睡梦中被这过于紧密的拥抱扰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含糊地嘟囔:“……哥哥……挤……”

但张隆泽却没有松手,只是将力道略微放松了一点点,确保不会弄疼她,他需要更多,更久的时间去确定她的存在。

张隆泽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中人安睡的面容上。

梦里她转身离去时的眼神仍在脑海之中浮现,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个梦。

梦中的自己,失去了她在身边的意义,只剩下一具会走会动的空壳。

张隆泽想象不出那样的活法。

也不需要想象。

她就在这里,只要她还在,就能将他从梦魇的惊涛中稳稳地拉了回来。

张隆泽缓缓闭上眼,手臂虚虚地环着她,耳畔是她清浅规律的呼吸声,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

那些梦里尖锐的痛楚、彻骨的恐惧、被抛弃的绝望,在这真实的温度里渐渐退潮,留下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填满胸腔。

失而复得。

或者说,张隆泽在梦醒后惊觉可能“失去”的恐惧,比从未拥有更加撕心裂肺。

天光在窗外缓缓亮起,黎明将至。

张泠月似乎终于适应了这个略显紧窒的姿势,不再抗议,反而无意识地往后蹭了蹭,更贴近了他温热的胸膛,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沉睡。

张隆泽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沉默地注视着怀中蜷缩的身影。

指尖先触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然后,落在了她的脸颊旁。

细腻柔软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

真实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瞬间击溃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妄。

他收回手,动作轻缓,然后将手臂环过她的身子,虚虚地拢住将她纳入自己气息可及的范围。

梦里的场景张隆泽不会告诉她,那些被抛弃的恐惧也无需她知晓。

她只需要继续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睡在他身边,醒来后会软糯地喊他“哥哥”,会拉着他要好吃的,会在明亮的日光里朝他笑。

至于他——

他会用尽所有,确保那个梦,永远只是梦。

梦中的灰白世界与此刻眼前的宁静画面交替闪现,那种失而复得的落差,在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心里,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张隆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张泠月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病发热,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指,哪怕烧得神智不清、意识模糊,嘴里反复的说着一句话:“哥哥……不要走…”

那时的张隆泽只觉得是孩童病中依赖,此刻那场景回想起来,却让他环着她的手臂更收紧了一分。

无论梦境昭示了怎样荒诞的可能,无论真实的世界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风暴与阴谋。

张泠月在,他的世界便有色彩,便有那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剥夺的意义。

窗外的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张隆泽缓缓闭上眼,将梦中那彻骨的冰冷与空洞彻底锁入记忆深处,不再回顾。

耳畔是她规律的呼吸,鼻尖是她真实温暖的气息,臂弯里是她安然沉睡的重量。

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而他将用尽一切,守护这个世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

***

***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泠月的错觉,她总觉得张隆泽最近有点怪怪的。

张泠月最初没有察觉,只当自己累了。

到底哪里奇怪,张泠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

至于为什么……诸君且看,

几次晨起,床头瓷杯里的水比平日多,将要溢出;夜里办公,张隆泽总会隔一阵便推门进来,替她将烛火调亮一截,又无声退出去。

张隆泽素来细致,这样的细枝末节原也不算什么,真正让张泠月在意的,是他的沉默。

那沉默比往日更稠,表面上瞧不出动静,底下的涟漪却一圈圈撞着张泠月的神经。

某日张海楼来公馆送信,顺嘴跟张隆安提了一句,说隆泽前辈这几日有些吓人。

张隆安嚼着花生米“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大咧咧道:“这家伙打小就那样,心比海底深。”

话虽如此,张隆安自己却也不由得多看了亲弟弟两眼。

张隆泽那时正立在廊下,与张海琪说话,估计是在敲定几项夜里的布防。

张隆安眯了眯眼,把花生壳往廊柱上一弹,心说不妙。

别人看不出张隆泽的不对劲,他这做兄长的却一眼便知。

张隆泽只有在强压着什么事多时候才越发端肃,越发无可挑剔,外表越安静,内里越脆弱。

他这个臭弟弟,就是典型的玻璃心!

***

翌日,天光大亮时,张隆泽已如常起身。

张隆泽先去了厨房,将前夜开始吊的高汤从炭炉上端下,滤去浮沫,重新调味,做了张泠月晨起最合胃口的鸡丝汤面。

面要细、筋道,浇头要少油少盐,汤底清亮,撒上嫩绿的葱花,旁边再配几碟开胃的小菜。

张海琪来送早报时,张隆泽正立在灶台前看火,额角还留着几缕被水汽打湿的发丝。

张海琪微微讶异,隆泽前辈今日的眼神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沉而紧,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柔和。

张泠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打着呵欠出来时,张起灵已经坐在膳厅里,面前的筷子摆得整齐,正等着她。

张隆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碗热汤面放到张泠月面前,再不发一言地在她右边坐下。

张隆泽将她的椅子挪得比平日更近了些,近到张泠月的胳膊一动便能撞进他怀里。

张起灵见两人如此亲近,也不说话,默默把椅子往张泠月另一侧又挪了一些,三个人排成一排坐着,倒像是要做什么密谈。

张隆安从门外晃进来时看到这副场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些天挨张泠月打,又在外头连轴转了好几日,难得回来吃口热饭,结果连个落脚的位置都不剩。

索性,张隆安拉了把椅子在张海琪对面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阴阳怪气地打趣:“这一大早的,也不怕挤得慌。”

张泠月咬了一口面,眼睛便弯了起来,就着鲜汤吃下半碗,又习惯性地将剩下的推到张隆泽面前。

张隆泽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安静地替她吃完。

这样的亲昵一天天上演,公馆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张海楼却咬着筷子跟张海侠嘀咕:“大小姐跟隆泽前辈……是不是太不把咱们当外人了?”

张海侠头也不抬地夹了块酱瓜,让张海楼管好自己。

张海楼撇撇嘴,不敢再多嘴。

好吧,祸从口出,端看上次他给张隆安出主意的事情就知道了。

……

饭后张泠月到书房处理上海各方电报,张隆泽立在她身后,时而替她按摩后颈,时而俯身指出某份电报里的用词。

张隆泽指完也不直起身,仍旧半俯着身子,离她近得能感受到她颈侧血管轻轻的跳动。

张泠月偏头看他,张隆泽正低头,鼻尖擦过她的额发。

两人便都定住了,一个没躲,一个没退。

张海琪恰在此时推门,见状脚步一顿,立即垂首说自己稍后再来。

张泠月坐直身子说无妨,张隆泽已从容地退开一步,转身去倒茶。

待张海琪离去,张泠月才笑吟吟的望着他。

“哥哥,你要亲亲我吗?”

“……”

张隆泽一言不发,垂眸看着她这幅有持无恐的得意表情,在张泠月准备再次调侃他时堵住了她的嘴。

……

这一整日张隆泽都未再显露出前几日的紧绷。张隆安却在傍晚时找上门来,斜在门框上打量他,半晌冒出一句:“你今日看着又像个人了。”

张隆泽头也未回,将一份刚拆封的密电丢进炭火里烧净:“你若是闲了,可以去替海楼他们清点城北的库房。”

张隆安“嘁”了一声,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昨晚我听见你在房里喊了她的名字,喊得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张隆泽的背影僵硬,终究没有答话。

傍晚张泠月难得清闲,便让人在花厅摆了几把椅子,唤上张隆泽、张起灵到园中小坐。

张海楼便拉着张海侠和张小蛇也来了,远远坐在回廊下头,说是陪大小姐解闷,实则一双眼贼溜溜地观察着三人。

张隆泽替张泠月剥橙子,张起灵端端正正地坐在张泠月另一侧,目光偶尔落在那几瓣橙子上张泠月将两瓣橙子分给二人,自己只拿了一瓣慢慢吃。

张海楼在下头看得啧啧有声,小声与张海侠咬耳朵:“虾仔你瞧,少爷剥橙子,族长等吃,大小姐左拥右抱,这公馆里当真是神仙日子。”

张海侠一肘子撞过去:“不想再罚十五年就闭嘴。”

张小蛇眼睛直溜溜瞬地望着张泠月,她歪在椅中,夕阳斜照在眉间,那颗泪痣被镀成淡金,像故事里的仙人。

张小蛇正看着,忽觉两股冷意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一左一右,压得他呼吸一紧。

张海楼忙将他扯回廊柱后头,拿自己挡住那两道目光:“小蛇你要看也偷偷看,惹了那两个活阎王,干娘都救不了你。”

张小蛇“哦”了一声,再不敢抬头。

好奇怪的人,张小蛇这样想。

……

夜里张泠月回房时,张隆泽已先她一步将床铺暖好。

她踢掉鞋钻进被中,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上来。

张隆泽便坐到床边,将她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轻轻捉住。

那手掌较平日更烫了些,张泠月反手握住他,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张隆泽便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

他未发一语,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拨开她额前碎发,沿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

张泠月微微仰头望进他眼底,忽然轻声说:“哥哥,你最近总像怕我要不见了似的。”

张隆泽手一顿,喉结微滚,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张泠月笑起来,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着:“我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

张隆泽垂下眼,掌心贴着她沉稳的心跳,终是俯身抱住她,将额头抵在她颈间,“那就好。”

窗外夜风摇着枇杷树影,月光从帘缝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这一夜张隆泽坐在床头,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守着她安睡。

窗外的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张隆泽没有再阖眼,也没有再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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