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刚走出张家的张小鱼就遇到了前来张家的二月红。

二月红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眉头还微微皱着。

“二爷?”张小鱼看见登门的二月红颇为疑惑,二月红已经很久没有前来张家了。

上次来还是小姐住在这里的时候呢。

张小鱼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的纸条还攥着。

他还没有去,人就已经到了。

***

二月红微微颔首,“小鱼兄弟,佛爷可在?”

“在,正巧佛爷让我去请二爷来一趟呢。二爷随我来。”张小鱼侧过身为二月红带路。

张小鱼带着二月红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

张启山的办公室里,齐铁嘴一个人喝浓茶。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的颜色深到发黑,是张启山泡给他喝的,说是给他的脑子提神。

齐铁嘴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窗外的银杏树叶在风里摇着,他看着那些叶子在摇,眼睛在跟着叶子转,转了十几圈,头有些晕。

呜呜……泠月也要去……他会在泠月面前丢脸的……呜呜呜呜他,齐铁嘴在心里咬手帕。

那方并不存在的手帕被他咬得稀烂,咬完以后他还扯了扯。

齐铁嘴想起自己在矿道里被张日山背出来的样子,想起自己被黄毛爪子吓得叫不出声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的样子。

每想一幅回忆就喝一口浓茶,喝到舌头都麻了。

来不及让他继续伤心,张小鱼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佛爷,二爷来了。”张小鱼一句话,齐铁嘴和张启山两人同时抬头。

“佛爷。”二月红做了一揖,直起身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叠纸厚厚的一摞纸张看起来颇有些年岁里,边角有些发黑,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二爷,这是……?”齐铁嘴离他比较近,顺手就拿过了二月红递出来的纸,随意看了两眼便认出了这是矿山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细,比张启山那张更细致。

“这是矿山的地形图?”齐铁嘴把地图举到眼前,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前两日我到祖坟为前辈们上香。结果,在祖坟里发现了一个反打的盗洞。”二月红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落在那叠纸上,没有移开。

“里面……有当年死里逃生的先人的尸体。还有这些手稿。”

张启山和齐铁嘴闻言,相视一眼。

齐铁嘴马上将所有资料摆到桌上一一查看分析,他把地图摊开,把手稿翻开,把那些零散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排列整齐。

“果然……真的是人形墓!”齐铁嘴举着手稿道。

手稿上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里面画着线条,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人的经络。

“是死人墓。”二月红的话给齐铁嘴带来沉重一击。

“若是活人墓,倒无甚可怕。这死人墓,但凡走错一步就可能触发所有机关。”二月红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冷了一度。

齐铁嘴的手停在了手稿上。

“那写这手稿的人呢?”齐铁嘴问。

“留了一口气,但最后被病毒传染而死。”二月红叹了口气,他的心中也是万分悲痛,那座祖坟里的尸体,他认出来了,是他曾祖父的弟弟,红家的二房,当年跟着先祖一起进了矿山。

二月红以为他也死在了矿里,结果……他死在祖坟里,死在自己家的地下。

他爬回来了,从矿山里爬出来,爬回红家的祖坟,打了一个反打的盗洞,把自己埋了进去。

他带着手稿,带着地图,带着那些他拼死带回来的东西。

他死在祖坟里,离家人只有几尺深的地方,却没有人知道。

“当年红家先人为了防止日本人得手,在死人墓里设下了我们家族的机关。为的,就是让盗墓者有去无回。”

齐铁嘴一听就心慌得不行,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站起来对着张启山道:“死人墓……再加上二爷家里的机关,这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他看着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叠手稿,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佛爷,你说句话啊!”看张启山一言不发,齐铁嘴心里那个急!

“无论如何也得去,难不成你想让泠月独自冒险?”张启山拿起桌上的手稿开始翻阅。

听到泠月二字,二月红眉头一紧。

“佛爷何出此言?矿山的事情怎么还牵扯到了泠月?”

“在你来之前张隆安曾传话,泠月已决意要去一趟矿山。”张启山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平淡。

“佛爷,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能让泠月下去冒险?”二月红对张启山平平无奇的态度不满。

先不说死人墓凶险万分,地下的环境那样恶劣不堪、脏污不断,到处是淤泥、尸水、腐烂的木头、死去的虫子,空气里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气味,人在下面走一趟上来要洗三天的澡都洗不干净。

这样的脏地方怎么可以让泠月下去?

她穿着金贵的衣衫,手里拿着团扇,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

她可以站在花园里,站在阳光底下,站在那些干净明亮、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却不该待在地底下,不该站在淤泥里,不该站在那些几百年的灰尘和尸骨中间。

“我做不了主,二爷去劝一劝?”张启山此刻倒是扮演起无奈的兄长了。

他把手稿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二月红脸上。

实则张启山自己也没有把握这样能不能让二月红一同前去。

张隆安说的话是对的,但他不能当着二月红的面说出张隆安那句话吧。

只能让二月红自己决定。

“你……罢了、罢了。”二月红看着张启山那张平静的脸,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张启山不是那种能被劝住的人。

“佛爷,此事涉及红家先祖。哪怕是为了先人的遗志,红某也不得不去一趟。这一次,就麻烦佛爷了。”这时候二月红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就算是我亲自下墓,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日本人来势汹汹,你们看见的这份手稿内容已经足够让我们吃惊。而日本人手里掌握的资料比起我们,只多不少。”

“日本人知道矿道的分布,知道那座墓的入口和出口。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是,那里面有什么。他们想让我们替他们进去探路,替他们拿东西。然后他们再从我们手里把东西拿走。”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赶在日本人之前,将里面的东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二月红的声音沉了下来。

“还需避开陆建勋的眼线。”张启山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他招来张小鱼,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去通知张隆安。

张小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尽快出发吧。”张启山道。

齐铁嘴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张启山,又看着二月红。

事已至此,齐铁嘴还能怎么办?

至少泠月也在,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丢在里边儿了。

齐铁嘴暗自发誓,到时候他一定要紧紧跟着泠月,泠月可千万不要嫌弃他呀。

***补

后半夜的长沙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张启山一行人集合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

张日山牵着一匹马站在城门洞下面,张小鱼蹲在路边检查装备。两个亲兵站在马旁边,手里拿着干粮袋和水壶。

张小星站在队伍最边上,手里牵着一匹马。

他把马鞍上的带子又勒紧了一道,试了试松紧,又勒了一道。齐铁嘴从城门洞里面走出来,他看见张小星时还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小星怎么也去?”齐铁嘴见到张小星还有些诧异,他还是头一回见佛爷下墓带上这家伙。

张小星在张启山手底下干的活跟张日山和张小鱼不一样,张日山和张小鱼是跟着佛爷出生入死的,张小星主要负责的不是后勤吗?

“隆安大人点了我的名。”张小星挠挠头,他的动作有些局促。

张隆安亲自点名?齐铁嘴偷偷瞟了一眼骑在马上打哈欠的张隆安。

张隆安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捂着嘴。

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像一个被人在半夜从被窝里揪出来、还没来得及清醒的懒汉。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张隆安,你不是说泠月也要去吗?怎么没见她……”齐铁嘴走到张隆安的坐骑旁边,仰着头看着他。

张隆安把哈欠打完了,把捂嘴的手放下来。他低头看着齐铁嘴那张脸 “哈——谁告诉你,她跟我们一路?”

张隆安把困劲儿压下去,要不是因为这齐铁嘴他也可以和小月亮一路出发!

“泠月已经出发啦?”

“不知道。”

“那她什么时候走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之前说的不会都是诓我们的吧!”齐铁嘴心道这张隆安果然靠不住,他又被骗了!

齐铁嘴的手还指着张隆安,在空气里戳了两下。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骗?”张隆安闻言,十分看不上的打量着齐铁嘴。

他的目光从齐铁嘴的头顶扫到脚底,满眼的嫌弃。

“钱没有,本事没有,脸也不够好看。你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你脚底下那双鞋值钱。”

“你你你……”

“老八,上马吧。”张启山和张日山骑着马来到齐铁嘴身边。

张日山顺势向齐铁嘴伸出手,“八爷,上来吧。”

齐铁嘴咬牙,抓住张日山的手腕,借力往上一翻,翻到了马背上。

***

晨光熹微,天光还未穿透云层。月亮公馆的花园里露水还很重,草叶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月亮公馆内张泠月还在赖床。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裹得像一条胖乎乎的猫猫虫。

张泠月不愿意和她的亲亲大床分开。

穿戴整齐的张隆泽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张泠月。

张泠月已经把被子卷成了一个小包,她抱着那个包,脸贴在上面睡得正香。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睫毛移到她的嘴唇。

张隆泽默默伸手将她从床上捞起来。

张隆泽的手臂从她的腰下面穿过去,手掌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张泠月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张泠月顺势直接倒进他怀里,脑袋靠在张隆泽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又换了个姿势缩成一团,在人的怀里找到了一个同样舒服的位置。

“哥哥……”张泠月抱着他的腰嘟囔着,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

张泠月是真的又困又累。

若不是今日有行动,今晚她都不用睡了!

不是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不行了吗?张隆泽的年纪该用二十五的倍数来算了吧!

张隆泽昨晚的精力怎么看都不是不行了吧!

上辈子网上说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

坐怀不乱张隆泽,熟练地伺候家中最爱赖床之人换上行动方便的女式战地工装。

习惯了给她换裙子,张隆泽第一次为她换长袖长裤还有些不适应。

虽说麒麟血不会招引毒物蚊虫,地下环境到底恶劣些,若是遇到窄道没准还要爬行。是万万不能让她穿着裙子过去的。

张隆泽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拢到脑后,用手指梳顺了。把她的头发全部扎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他的手捧起她的脸颊,把她的脸摆正,对着自己。

“该出发了。”

张泠月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出发也就是赶路而已。

“哥哥抱我去。”张泠月哼哼着又把头偏到他的肩膀上,说什么也懒得动。

她的身体又软下去了,黏在他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得已,张隆泽只好抱着她下楼。

*

“大人。”候在院外的张岚山终于等到两人下楼,却见张泠月好像还在张隆泽怀里昏昏欲睡?

张岚山站在院子里,手里牵着两匹马。

“小姐她……”张岚山语气有些迟疑。

“她和我共乘。”

张隆泽走到那匹黑色的马旁边,单手抱着张泠月翻身上马。

他在马鞍上坐稳,把张泠月放在身前,让她侧坐在自己前面。张泠月打了个哈欠又靠到他胸前。

张岚山应了声是,也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踱了两步。

盘旋在天空之上的小隐见状叫了一声,在晨光里传出去。

它从空中俯冲下来,在三人头顶上方绕了一圈,然后飞向前去,为他们三人带路。

“坐稳。”张隆泽小声提醒了一下张泠月,左手一直揽着她的腰。

“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1_241210/33135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