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 第589章 林太太讨饶,娘子休夫,贾家巨祸临头
大官人掀帘子,迳自踱入内室。

玉钏儿抬脚待要跟进去,却被她姐姐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袖儿,拽将回来。

金钏儿努嘴儿朝外只一递眼色,悄声啐道:「小蹄子,急甚么!且在外头略坐坐,少不得要你进去侍候著。」

玉钏儿听了,登时粉面飞红,低了头。

大官人一进去,林太太果然跪在那张旧蒲团上,背对著门,身著一品诰命的霞帔凤冠,正正经经的。

那大红织金的霞帔铺了满地,映著灯烛,金光乱闪。

她手里掐著一串沉香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念的是什么经,听不真切,光见那半张侧脸,粉面含春。

可她眉目间却是一派庄重肃穆,圣洁得跟庙里的菩萨娘娘一般。

大官人乍一看,心里头倒是一凛,端的被那端庄气派唬住了几分,暗道这美妇人今儿唱的哪一出?

可眼光往下一溜,顺著那霞帔底下垂落的裙摆一望,却看出蹊跷来了。

那裙裾下头,露出一双玉足,脚趾头圆润如珠,却裹著一层薄薄的紫色丝袜。

那紫色透亮,隐隐约约地衬出底下肌肤一层肉色,粉粉嫩嫩,血管子都瞧得见。

更要命的是,那霞帔的裙摆也不知怎的,往上撩起了半尺,露出的半边臀蛋子圆鼓鼓白晃晃的,被那紫丝袜绷得紧紧的。

那丝袜的边缘卡在大腿根儿上,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子。

再往上看,什么亵裤底裙一概没有,竟是光溜溜地只裹了这么一层薄纱,里头的肉色透出来,紫里透著粉,粉里透著白,比脱光了还要勾魂。

再看上头一张脸还是那么宝相庄严,闭目念佛。

那佛珠掐得越紧,臀儿翘得越高,这端庄和妖媚搅在一处,倒比从前更浪十分。

大官人还未开口,只见林太太也不起身,也不回头,却把身子往下一匍匐,双手撑地高高撅了起来。

她这才慢慢转过那张粉面,眼角含春,嘴角噙著一丝说不清是羞是浪的笑意,低低地唤了一声:

「亲达达……奴错了……」

大官人抬脚便往那蒲团跟前走去一把拉起了她,嘴里笑道:「我的个乖乖,你这一品诰命,就是这么跪著请罪的?待我瞧瞧,你是错了哪一桩,我只听传信你得了一品诰命,正讶异,是如何得的?」

林太太就势软在他怀里,扭股糖似地蹭著,嘴里含含糊糊道:「还不是亲达达给三官儿下了差事,然后那宫里降旨,说咱家三官儿办差勤谨,圣上亲笔点的……」

她把事情来龙去脉细细的说了一遍。

「这诰命来的蹊跷,我一问便问出个名堂来,可三官儿那孩子,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接了旨却未能醒悟这里头的陷阱……」

大官人早把她捞进怀里坐著,笑道:「他年纪轻,自然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再说了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指尖顺著往下滑,觉著那紫丝袜绷得林太太本然软绵的臀儿圆鼓鼓的如今手感倒像是像熟透的柿子。

「哼!我的爷,奴都认错了,你还得理不饶人!」林太太哼了一声咬牙道:

「爷是不饶奴,还是想要考考奴不成?那官家明晃晃知道三官儿是你的义子,偏生要绕过你这尊真神去赏他!却又不做得明显,倒把体面赏在我这妇道人家。这打的什么主意?无非不过是借我这妇人做个幌子,掩人耳目罢了!!」

「今日赏的是我,明日赏的便是那些族人,后日赏的便是他的爪牙,整个家族,等到这些羽翼爪牙的荣辱前程都系于他王三官一身,那懵懂小儿还只当是皇恩浩荡,殊不知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林太太说到此处显然有些后怕,低声道:「官家只需源源不断地假以恩宠,授以权柄,让他羽翼渐丰,党羽渐成……终有一日,待他羽翼丰了,爪牙利了,能与你分庭抗礼之时,便是那父子情分断绝、祸起萧墙之日!」

「到那时节,他想回头?已是千仞绝壁,万劫不复,如何能回头!官家这一手端的是阳谋,三官儿再想抽身退步,身上却系著大批人的荣华富贵,又如何能让他抽身出来,只怕是船到江心补漏迟,由不得他了!」

林太太越说越气,银牙暗咬:「这小子怎的这点都看不透,还是我平日少教于他!」

大官人听了这一席话,心头猛地一撞,暗惊道:「这妇人平日里只道她风月手段了得,不想对朝堂上这些鬼蜮伎俩,竟有这等眼力!倒是我小觑了她……」

林太太继续说著,越说越怕:「更让奴知错的事,三官儿竟不曾头一个来报与老爷知道…这等疏忽....」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起脸,眼里水汪汪的,「往后朝堂上若是设个什么陷阱,他哪里辨得清?到时连累老爷……」

大官人忙拿嘴堵住她后半截话,咂了咂那两片软唇,才笑道:「有你这么个聪明娘亲在,还怕他走错路?」说著便把她翻转过来,叫她趴在锦褥上,那紫丝袜裹著的肥臀便如馒头般伏在眼前。

林太太嘤咛一声,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从肘缝里漏出话来:「达达休要笑奴,奴是怕……怕三官儿那性子,日后给人当了枪使,还当是替达达分忧……」

大官人一巴掌拍上去,紫色丝袜下颤巍巍晃出几道掌印:「他若真个糊涂,你便拎著他耳朵来见我。」

林太太闷哼一声,忽又扭过头来,鬓发散了大半,拿湿漉漉的眼角觑他:「达达……那诰命的事,当真不恼奴?」

大官人笑道:「有你这如此深明大义的娘亲,我也放心了许多,只是还是要罚你!」

林太太咬著下唇:「就怕达达罚的不够狠!」

外头金钏儿听见里头声音呼喊著自己,和玉钏儿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红得像抹了胭脂,扭著腰儿走了进去。

次日天明,贾珍还在醉乡里沉酣。

正自难受,忽听得帘栊响动,一阵细碎的脚步进来,接著一股子脂粉香气幽幽漫开。

贾珍也不睁眼,只懒懒地问:「谁?」

却听尤氏的声音笑道:「是我。那两位活神仙,一大早打发小厮来说,闹著要借咱们府上的大鞍车使一使。我已叫赖二备好了车,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原来那日王夫人正想安置这宋江林冲两人,却又想到,荣国府后宅内眷繁多,丫鬟婆子一院子,若留他们在府里住下,终是不便。

便是老爷在外书房见客,还有那西门大人倘若回来遇到,也恐有失体统。

便想著把这两个神仙放到宁国府去。

那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虑得极是。珍大爷素日最爱结交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什么江湖术士、说书唱曲的,但凡有些奇技异巧,他都奉为上宾,养在园子里供著顽笑。这两个老神仙送到那边,珍大爷必是欢喜的。」

贾母听了,也觉妥当,便命人传话给贾珍。

那贾珍正在宁国府中斗鸡走狗,忽闻荣府送来一僧一道,说是云游高人,果然兴致勃勃,亲自迎了出来。

见了宋江、林冲这身打扮,又见他二人说些半疯半傻的禅机道话,贾珍越发觉得有趣,拍手笑道:「好!好!我正嫌近日闷得慌,可巧来了两位仙长。快请到西院松风阁里住下。」说著,便命赖二安排房舍,拨两个小厮伺候。

如今贾珍听罢尤氏来告,随便答应了一声,挥挥手,含糊道:「给他们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当来烦我。」说著翻了个身,又要睡去。

尤氏却在榻边站住了,并不就走,欲言又止。

贾珍觉著异样,睁开一只眼来觑她,见她眉尖微蹙,面上有踌躇之色,便不耐烦道:「又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尤氏被他这一催,低了半日头,方低声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我娘家里,前儿打发人来说,年下有些帐目支应不开,眼看各种节下要来都要打点,这家里周转不开了短了些使费,想求老爷再周济些银子。我本不愿开口,只是我那母亲一把年纪了,哭哭啼啼的,我看著实在不忍。」

贾珍听了,看了看自家这风韵犹存的妻子一声冷笑,好一阵,才慢腾腾地坐起来:「周济?你前儿才给了娘家二十两,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个娘家,真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我养著你母女几个也就罢了,还要连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叔伯一并养著不成?」

尤氏被他抢白得满脸通红,低头不敢再言:「母亲说,是……是有些旧债要还,加上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贾珍见她这副模样,计上心来,却不肯露在脸上叹道:「你娘家年景不好,我们这年景莫非就好了?当我们两府如今还是从前那般宽裕?」

「你是当家奶奶,外头的事也该知道些风声!如今官家改了章程,一心崇道抑佛,北边好几个挂在家寺下的庄子林地都被收了去充公。咱们宁府的产业,多少都如那几处靠著寺观的,这几年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往后只怕还要更紧。你道我们还能如今还像从前那么?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面上撑著罢了。」

说著,他斜眼觑著尤氏,见她仍垂著头,便渐渐把口气放缓了诱惑道:「你母亲要借银子,我也不拦你,只是你母亲借多少?十两?二十两?她拿了去,拿什么来还?若是从前不还也就罢了,可如今咱们一大家子,谁不是指著庄子里的租子过活?」

「要我说你娘家若真艰难,真要周济,倒不如……叫你那两个妹妹时常过府来坐坐。我瞧著她们生得灵秀俊俏,又识字,正好陪陪你说话解闷,她们也大了,总窝在那边小门小户里,能有什么见识?更何况姑娘大了,胭脂打扮都要花钱,到了咱们这里,吃穿用度自然不同,我替你母亲养了便是,你们姐妹间也好照应,岂不是两便。」

尤氏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沉,如何不知他话里的意思?

起初她还巴不得自家两个妹妹来帮自己料理家务,可如今这么一说,自家倒有些不敢起来。

尤氏只把那帕子绞得死紧,半晌才勉强笑道:「她们两个小孩子家,疯疯癫癫的,哪里懂什么规矩?只怕来了反惹老太太生气,老爷若是想要,我便问问她们,由她们自己拿主意便是!」

说著便站起身,只拿话岔开去:「那车我已叫人套好了,既是老爷应了,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贾珍见她这般模糊推脱,倒也不急于一时,总之吃到嘴里想来也不远了。

他想起尤氏那两个妹妹,一个面若银盆,眼如水杏;一个柳眉弯弯,含羞带怯,长得相似又有些不同,具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这几年自家想到她们那身段那风致那相貌,竟比尤氏年轻时还多出几分娇憨。

只觉心里痒痒的,恨不得这几日就吃了去。

而外头宋江和林冲两人钻进了那辆国公府大鞍车。

到了地头,两人下了车,闪身进了院子。

偌大个院子,冷冷清清,只有栾廷玉,花荣并著柴大官人几人在。

宋江紧走两步问道:「几位兄弟身上可都干净?没闪失吧?其他兄弟呢?可有信儿来?我两人打扮怪异又有刺字,藏在贾府内也不敢乱走动,不知道外头如何?」

栾廷玉点头道:「公明哥哥放心,外头风声是紧了些,官府盘查过一轮,只是搜检的劲头似乎松泛了,这汴京的九门也在午后重新打开了,几位头领不久前乔装改扮,匆匆来露了一面,又各自寻稳妥处藏身去了。」

「诸位兄弟没事便好!」宋江舒了一口气,恨声道:「真他娘的撞了邪!每每事到临头,偏生撞上官家堵路,你说不顺吧,又道俺是那天命之人,总有那天降的贵人搭手。你说顺当吧,每每临了事儿做完了又横生枝节,真真是不如自家心意!莫非是有内鬼?可若说窝里有鬼通风报信,怎地又能教我等屡屡躲开这明枪暗箭?」

栾廷玉垂著眼皮,并不接他这话茬。

他这两日心里早翻腾开了,自家潜入京城,消息也递了上去,可上头那位大人,既不见召自己,也无片语只言传来。

可这事情他们倒是做好了,莫非……这梁山泊的聚义厅上,除了我栾某,还藏著别的暗桩?

这是自然,想来西门大人早早就下了棋子。

想必他们见的便是另一个人!

却不知是哪一个!

一旁的花荣见宋江焦躁,忙插话道:「宋哥哥,今早吕方兄弟探得准信回来,说那轰天雷凌振,夜里巷战厮杀,著实挨了几下狠的,也不知道哪位兄弟的擀面杖直中他脑门,如今躺在家里,听闻高烧不退,怕是许久都动弹不得了。」

宋江拧著眉头,沉吟道:「此事须得打探得真真儿的才好!若那霹雳火果真成了炕上的废人,咱们也没必要再豁出性命去结果他,徒增风险。只消把那金枪手徐宁弄翻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回梁上便是上策,你我众兄弟能够保全,已是达成了目的。」

正说著,守在大门缝边瞭望的林冲转身沉声道:「哥哥噤声!远处似有官兵靴声,正朝这边过来!」

宋江闻言,脸色一变,急道:「快走!咱们仗著国公府的车驾出入遮掩,才得这片刻安生。如今赶紧回去,再避他几日风头!」

两人坐在车里,车帘半卷,各自望著车外。

正行过闹市口。忽见路旁一间生药铺子的幌子吓,两个妇人正袅袅娜娜地打里头出来。

前头一个,身量窈窕,似春柳摇风,穿一袭素罗衫儿,下系水绿湘裙,便是看背影也是个绝色。

后头跟著个小巧的丫头却也玲珑有致。

二人都戴著遮面的轻纱帽儿,影影绰绰,瞧清楚脸面。

那窈窕妇人侧身与丫头说话,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腰肢款摆。

林冲心头猛地一跳,这身影体态,烧成灰也认得!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浑家林娘子!

自打他潜回东京这几日,悄悄摸回旧宅,早已是人去屋空。

找了隔壁一打听,说是自家娘子搬去了老泰山处。

这几日自家正踌躇著如何寻个稳妥机会见上一面,万不料竟在这街衢之上撞见!

他心头火燎一般,急急对轿厢外低喝道:「快!掉头,跟上那巷口进去的两位娘子!」

车夫应了声,勒转牲口。

一旁同坐的宋江见此情形,浓眉微蹙问道:「教头,何事这般急切?」

林冲显得有些激动:「哥哥恕罪,方才瞥见……正是拙荆!容小弟上前说几句话,交代几句要紧话儿。」

宋江目光一闪,心下了然几分,只道:「既如此,速去速回,此地人多眼杂,千万小心!」

林冲应道:「省得!」

话音未落,只等车子停稳已然下了去。

却说那林娘子林娘子,正与贴身丫鬟锦儿低低说话,眉尖笼著轻愁:「方才那郎中的药,已然喝了几副,也不知对爹爹的病是否真有效验…怎得越发病重…」

锦儿宽慰道:「小姐宽心,老大人外伤不是好的差不多了,大夫也说了,剩下的只能慢慢调理……」

话音未落,忽地斜刺里闪出个瘸腿道士,直愣愣拦在当路!

二人唬了一跳,齐齐后退半步。

锦儿年纪虽小,护主心切,立时叉腰挡在林娘子身前,柳眉倒竖,脆生生叱道:「兀那道人!好没道理!青天白日,朗朗干坤,拦住女眷去路,是何道理?还不速速让开!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林冲见这昔日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锦儿,此刻竟如护雏的母鸡般挡在娘子身前,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

更起了几分顽心。

他故意将嗓子又压低几分,那拐杖往前一横,嘿嘿笑道:「小娘子好利的嘴!贫道偏不让,你待怎地?」

锦儿先是一愣,随即圆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呛声道:

「哼!你这道人好不识趣!可知我家小姐如今与开封府新任西门大人府上常有走动,情面甚好!你若是识相,速速让开便罢;若再敢纠缠不清,只需我扯开嗓子喊一声,立时便有西门大人麾下的衙役公差来拿你!到时枷锁上身,押解到那开封府大堂上,板子伺候,看你还能嘴硬!」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脆,显是急智。

「西门……大人?」林冲乍闻此名,心头猛地一沉。

那西门大人如今谁人不知?

品级虽未到相公。

却是如今大宋手眼通天实权人物。

自家娘子怎会与这等人物常有走动,情面甚好?

难道这才是不和自家回信的原因?

一股酸涩直冲林冲顶门!

「哦?你家小姐……何时……攀上了那西门大人的高枝儿?某…倒是不曾听闻。」

林冲这一酸一怒,便连声音都无法控制。

这熟悉声音钻进耳中,林娘子与锦儿俱是一震,面面相觑,又齐齐望向林冲!

锦儿张著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半晌才颤声道:「你是...是老……老爷?」

林娘子更是浑身剧颤,一双妙目透过薄纱,死死盯住面前看似陌生,似乎又有些熟悉的脸孔,难以置信道:「是你……你如何……竟成了这般模样?」

林冲苦笑道:「娘子休惊,是我,这身行头不过是为夫……为著能回来看觑娘子一眼,不得已的遮掩罢了……」

那林娘子透过薄纱,见这道士确是林冲无疑奴道:「呸!你兀自回来作什么?」

说完一把扯过犹自发懵的锦儿,冷声道:「锦儿,我们走!」扭身两人便要绕过林冲。

林冲万没料到妻子如此绝情,本来幻想的妻子惊喜投入自家怀抱紧紧相拥,却不想她竟看到仇人一般,转身就走?

他忙伸臂一拦:「娘子你这是为何?我如此辛苦回来看你,你就这般对我?」

林娘子被他拦住去路,索性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冷笑道:「什么娘子?可别乱喊!林教头,林大官人!休书墨迹未干,你倒忘了不成?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两下情愿,恩断义绝!你既已写下那绝情断义的东西,还巴巴地回来寻我这下堂妇作甚?」

林冲听了大怒:「我写休书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当日我边说了,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误了你!」

林娘子冷笑:「说的好听,你把我休了,岂不是更告诉那高衙内无所顾忌,你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你怎得这般想我?我如今这般境地不都是因为你!」林冲听了一愣,低吼道:「我那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为的权宜之计!你……你难道不知我的心?」

「你的心?」林娘子嘲讽道,「第一次你递那休书与我,我是如何回你的?我哭断了肠,撕碎了心,我说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你却不信,只当我在那高楼已被那高衙内玷污!」

「好,你既然走了,又一而再,再而三!那休书写了一次不够,又二次,三次地递来!拒了又递,林冲啊林冲,你扪心自问,你这般作张作智,反反复复,究竟是要做什么?」

「哼,无非是要试探我的心意?如今好了,我依了你,遂了你愿,签了字画了押!你倒反悔起来?天底下哪有你这等反复无常、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爷们儿!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般轰来,噎得林冲一时竟无言以对。

林娘子见他语塞,更是气苦,索性将积压已久的怨愤一股脑倾泻出来:「你说你是为我?是!你是为我!可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护我周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份所应当?」

「那高衙内几次三番,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薄!你林教头一身好武艺,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风呢?!你当时但凡有三分血性,立时给他些厉害瞧瞧,他高家父子还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做了什么?你只敢故意弄出点声响,将他惊走了事!事后第一句竟还只巴巴地问我:『娘子,那厮……可曾玷污了你?』哈哈哈!林冲!你问这话时,可曾想过你妻子心里的屈辱?!可曾想过你自家男儿的颜面?!」

「住口!」林冲被彻底揭了疮疤,羞愤交加,「你这妇人!好不知好歹!若非为了保全你性命,不使你受我牵连,我林冲何至于此!忍辱负重,落到这般田地!你……你以前何等温婉贤淑,如今怎变得如此刻薄刁钻!莫不是……莫不是攀上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高枝儿,便觉得我这落魄丈夫碍了你的眼?!」

林娘子浑身剧震,脸上红白不定,羞、愤、冤、屈、怒,诸般情绪瞬间炸开!

怎么天下竟然有这般男人?

自家嫁给他,当初就是钦慕这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男子气概!

可却还不如自家一妇人,那日他倘若晚来一步,自家已然撞死以表清白了!

可如今还这般被污辱!

她指著林冲,手指都在哆嗦:「林冲!你……你无耻!枉为男子汉大丈夫!竟说出这等腌臜话来污我清白!我……我与你再无话可说!锦儿!我们走!」

说罢,她拉著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锦儿,头也不回地冲进小巷深处。

林冲僵立当场,想要拦著,却又不知道为何不敢,望著妻子背影,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巷口处,宋江早已等得心焦,此刻掀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音急促喊道:「教头!该走了!」

林冲猛地惊醒,望了一眼小巷尽头,再无妻子身影,只得回了马车上。

可就在那马车远去之际,方才林冲夫妻争执的巷口墙角阴影里,两个小厮对望一眼,脸上带著兴奋一溜烟地朝著太尉高俅府邸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车上的宋江将林冲夫妻方才的争执听了个囫囵,心中已是雪亮。

他看著沮丧的林冲心下暗忖:「这林教头武艺超群,乃是一员虎将,只是这情关难过,心肠忒软了些。如今被浑家这般绝情斥责,正是他心志最动摇之时,正好拿言语激他一激,引他死心塌地随我走这招安之路。」

思量既定,宋江轻咳一声,打破了轿内的死寂。

「林教头且休烦恼。常言道,『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似你这等顶天立地的好汉,一身龙虎般的本事,困顿于儿女私情,岂不可惜?」

「那妇人见识短浅,只道你软弱,焉知你忍辱负重,是那屈蠖求伸的深谋?待他日你我兄弟扬眉吐气,紫绶金章加身,她方知今日之错!女人家嘛,水性杨花也是常情,想当年我为了甩脱....咳...贤弟何须为她伤怀至此,误了自家鹏程万里?」

林冲闻言苦笑道:「哥哥休要宽慰小弟了。扬眉吐气?紫绶金章?嗬嗬……你我如今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在官府眼中,不过是些该千刀万剐的贼寇强梁!这等身份,谈何功名?」

「贤弟此言差矣!」宋江等的就是这句话,左右一看低声说道,「谁说绿林中人便永无出头之日?哥哥今日便和你叫个底,贤弟熟读史书,岂不闻古来多少豪杰,也曾落草为寇,却最终能博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远的不说,本朝太宗爷手里,那焦四、焦八兄弟两个,在京东一带啸聚了几百号人,打家劫舍的好不快活。太宗爷也不恼,差人去说合招安,赐了锦袍、银带、缗钱、兵器,封了个龙猛军使,嘿嘿,你道龙猛军是什么不用哥哥说吧?乃是正经八百的禁军头领!可比你这禁军教头强了十万八千里!」

「真宗朝有个魏捷,外号叫撼动山,端的了得,麾下兵强马壮,可这厮自己敲了登闻鼓去自首,真宗爷亲自在殿上见了他,也是锦袍银带,封做龙猛军队长,这可又是禁军头领!」

「神宗爷手里还有个彭孙,本是个剧盗,受了招安,四朝为官,封到陇西郡开国侯、莱州防御使!你看看,贼招贼,官招官,转来转去,大家都是朱紫公服。」

「这等的事体,历朝历代车载斗量,何止十数个?俗语说得好: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话虽粗,却是实情。「

宋江说到此处,傲然道:

「林教头,你且好好一想,如今我们梁山泊这般气象,八百里水泊,数千喽啰,又有如此多的头领,只要再养得几时,声势浩大,教那东京城里官家也睡不著觉,定有那识时务的栋梁之臣,主张剿抚并用。那时节,一道招安圣旨,天使捧著丹诏来,我等便可名正言顺,洗脱贼名,归顺朝廷!」

「贤弟试想,到那时,我等皆为朝堂命官,身穿绯袍,腰悬玉带!凭贤弟一身惊世武艺、治军之才,还怕不能执掌一营禁军,甚至位列殿帅府?昔日所受屈辱,自可一一洗刷!高俅老贼,亦不敢再轻觑于你!至于功名富贵,更是唾手可得!「

宋江说著说著自家兴奋起来,癞痢脸上泛起一层油光,又道:

「到那时节,比起你从前不过小小教头,岂不是更威风?要什么女人没有?说不得,你那妻子日后缩在那高衙内怀里也好,躲在西门大人怀里也罢,不得从他们怀里跳出来,再哀求你收回了她?「

林冲听罢,也不答话,却觉得大有道理,想到自家娘子的绝情,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招安……归顺……」

此时那太尉高俅府邸内。

高俅身著便袍,脸色铁青。

地上一个老寿星的南瓷碎了一地。

「晦气!真真是晦气透顶!」高俅猛地顿住脚步,咬牙切齿道,「老夫筹备了足足半年的六十寿诞!请帖发了,戏班子定了,三大行首都请了,何等风光体面!偏偏……偏偏撞上官家龙体违和这等天大的晦气!」

「官家圣躬不安,自家就是有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当口锣鼓喧天、大宴宾客!这寿星摆件无端端碎了……莫非……莫非真是天降不祥之兆?」

想到此节,他更是心烦意乱,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把自家两个不争气儿子喊进来痛骂一通。

骂得唾沫都干了,这才叫两人滚出去。

骂的两个儿子耷拉著脑袋,如同被霜打了的瘟鸡,灰头土脸地蹭了出来。

而高衙内回到自家院立,忽见两个心腹小厮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兴奋,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

他没好气地骂道:「你们两个鬼头鬼脑作甚?有屁快放!」

那两日连忙抢步进来,扑通跪倒,一个抢著道:「衙内!天大的消息!小的们方才盯梢林娘子,瞧见那林冲了!」

「林冲?!」高衙内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哪个林冲?莫不是发配出去的林冲?这厮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潜回东京?!」

「正是!千真万确!」另一个连连磕头,接口道,「小的们看得真切!那厮扮作个瘸腿道士,可他那身形步态,烧成灰小的们也认得!还跟他那娘子拉扯了好一阵!」

高衙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搓著手道:「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妙极!妙极!莫非前日那群殴伤及官家的贼寇里就有他?嘿嘿,就算没有,捉了他这逃犯,也正好解了本衙内一块心病!」

他立时想到,那西门天章去了西夏许久后怕是忘了还有林娘子这一号人,如今林冲又跑了回来,岂不是双喜临门。

想到林娘子那窈窕身段绝色容貌,还有身上淡淡的汗香,高衙内只觉得浑身燥热,急不可耐地追问:「那厮现在何处落脚?快说!」

其中又给说道:「衙内息怒!小的机灵,一路远远跟著那林冲!您猜怎么著?那厮竟上了一辆挂著『宁国府贾』灯笼的青幔马车!小的亲眼看著那马车,大摇大摆地进了宁国公府西边的角门!」

「宁国公府?贾家?!」

高衙内惊愕的大喊。

眼中精光爆射,嘿嘿大笑:「嘿嘿嘿!好!好!好!好一个贾家!好一个王子腾我爹正愁寻不著他们的错处,寻不著扳倒王子腾的把柄!这倒好,这贾家竟敢窝藏朝廷重犯、勾结逃逆!这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而此时西门府上。

湘云梳洗完已蹬著鹿皮小靴蹿上二楼,又想赏一赏园景。

不料凭栏一望,东边院里正翻飞著一团胭脂色的影。

那扈三娘使的是鸳鸯双刀,柳腰拧转处,刀光便如碎雪溅玉。

「姐姐们快来!」湘云喊道:「是扈家姐姐在练功!」

不过盏茶工夫,姑娘们并自家贴身丫鬟都上了楼来,挤满了雕花栏杆。

李纨落在最后头,只攥著帕子笑:「仔细别挤著栏柱。」

扈三娘穿著贴身衣裤,使一路蝶恋花刀法,晨光斜照,大腿根儿圆滚滚地绷著,忽而鼓成硬邦邦,忽而又弹回软腻腻的脂膏,连那小腿肚上隆起的弧线,都似拉满的弓弦,线条真真销魂!

众女哪里看过这等自家没有的身材,纷纷羡慕的交头接耳。

正乱著,却见那西门大官人竟赤著上身走进了院子。

晨光里那身栗子色的腱子肉泛著油亮,胸脯起伏处犹如卧著两头小兽。

偏他还擎著盏凉茶,仰脖时喉结滚动,茶汤便顺著脖颈,流过两块铁板也似的胸大肌,再流过八块栗子色的硬疙瘩,最后流进裤子里。

众女的眼光顺著那茶汤纷纷下挪。

黛玉呀地轻呼,团扇倏地遮了半边脸,耳垂却红得能滴血。

宝钗手里的纨扇「啪」地扣在胸前,眼睛却直勾勾望著那油亮的腹肌,喉间轻轻咕了声。

湘云倒把瓜子嗑得更响了,碎壳儿在嘴里嚼个不停也忘了吐出来。

一众娇俏丫鬟更是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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