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官傻了满脸的委屈:「母亲!这…这是为何啊?!母亲有这一品诰命,这是天大的喜事!您…您为何动怒?为何要罚儿子跪祠堂?儿子做错了什么?!」
林太太看著儿子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她缓缓坐回椅里,「起来吧,也怪不你。你尚在??褓之中,你父亲便……撒手人寰了。那时节,为娘年少,骤然间失了顶梁柱,既要支撑起王家的门楣,又要顾念著林氏一族的体面,独自在这汴京城里周旋。朝堂上的冷暖炎凉,人情世故的翻云覆雨,为娘是咬著牙、含著泪,一点一滴尝过来的……」
她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已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又是叹了一口气:「后来,为娘只盼著你能争气,光耀门庭,一门心思让你读书习武,盼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谁曾想……你走了邪道,险些将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若不是……若不是你义父出手将你从泥潭里拉拔出来,你焉有今日?」
林太太低声道:「你……现在就去祠堂跪著!不是罚你,是要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想想今日金殿之上,官家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为何三番两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提起你的跟脚?提醒你莫忘出身!又提醒你重振家族!」
「再想想,为娘一个守节妇人,虽有抚孤之功,但朝廷为何破格,将我从三品直接擢升为一品诰命?这泼天的恩宠背后,仅仅是陛下一句轻飘飘的守节抚孤就能说通的么,如为娘这般诰命夫人莫说大宋,便是汴京都多了去了,你义父未曾出现时,家中的窘迫境地你还不知道么?那时候这份恩赏守节抚孤的圣旨又在哪里?」
「那刘正彦…若是真的只为去祭奠亡父也就罢了…哼,若不是因为这个,那他可比你这糊涂小子,心里明白透亮多!」
林太太看著儿子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惊疑不定,最后竟带上了一丝恐惧,知道他已隐约明了,挥挥手:「去,去祠堂里跪著,把这些关节,仔仔细细地想明白!想不明白,就别出来!」
王三官点点头,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著祠堂走去。
看著儿子消失在回廊尽头,林太太又是一声长叹,那刚刚因一品诰命而激荡起的巨大喜悦,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
她满身冰凉,喃喃自语:「万万没想到…官家……官家竟然……看上了王三官……」
若是在从前,那冤家未曾出现,能官家如此青眼,她只怕会欣喜若狂,恨不立刻焚香告慰祖宗,这大的造化,王家分支和林氏一脉重新立于朝堂之上,恐怕真会高兴昏厥过去!
可如今……
林太太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晚……今晚那冤家来了,此事……此事要如何向他开口分说才好?」
林太太纤指轻舒,缓缓探入诰命服下指尖触到紫丝罗袜裹著的肥臀,只觉掌心下的丰腴肉儿如凝脂般颤巍巍地晃,她捉了捉那团绵软,暗想:
夜里那冤家怕是要自家穿著这一品霞帔,底下却只留这紫丝薄袜,由著他把玩。初闻圣恩浩荡赐下这凤冠霞帔时,心头先是一颤,喜的竟非皇恩荣宠,倒忖著自家终能配上那杀千刀的冤家了。
可谁知这泼天富贵,原也是因为那冤家才蒙官家赏赐,只怕他心里千万莫要存了什么隔阂才是。
正说著,只听帘栊「哗啦」一声响,金钏儿掀帘子进来,口中脆生生叫道:「太太!」
林太太正自坐著出神,唬了一跳,忙缩了回去,待看清来人,登时眉梢眼角都是喜意,拍手道:「哎唷唷!我的大管家可算回来了!想煞我了!」
一眼又瞥见金钏儿身后跟著的玉钏儿,更是欢喜,立起身来,上前两步。
不由分说,一手便攥住了金钏儿的手腕子,另一手又去捏玉钏儿的,笑道:
「我的儿!连二管家也一并来了!真真是好!前儿个大官人还同我说,家里事体渐多,我这后院里也扩一扩地儿,府里该添些人手,我还愁著一个人支应不开,怕闪失了体面。如今你们两个齐整整地来了,我的心才落到腔子里,可算有了膀臂!」
玉钏儿被她捏著膀子,粉面微红,略福了福身,细声道:「太太抬举了。奴婢……奴婢自家身子还没从荣国府那头放出来呢。」
林太太听了,咯咯一笑,手上力道却不松,只道:「我的傻丫头!这有么?早晚的事!凭他荣国府再大,还能绊住你们不成?不过早晚罢了。」
她眼波在金钏儿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玉钏儿身上,笑吟吟问道:「你们昨夜在西门大官人府上歇可还安稳?贾府的姑娘奶奶们,可都到了?」
金钏儿伶俐,接口笑道:「回太太,那府里自是锦绣堆里一般,只是奴婢倒还是觉著咱们自家这屋里睡香甜自在。」
顿了顿,又道:「姑娘奶奶们一个不落,都来了,这会儿想必在用餐呢。」
林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道:「这就好。我同那边月娘早就发了帖子过去,她等会自然会转告周全。今夜晚宴,就在咱们这院里摆席,我做东道。好歹我也是林姑娘的姨妈,款待他贾府来的贵客,正是情理之中。」
说著,拿眼觑著金钏儿。
金钏儿会意,立刻笑道:「太太放心!一应酒水、肴馔、器皿、灯烛,奴婢都亲自盯著,管保办妥妥帖帖,体面风光,绝不丢了咱们府上的脸面,更是奴婢的脸面不是!」
林太太听了,愈发欢喜,点头道:「有你盯著,我便一百个放心了,省劳神。还有,迎接圣旨的一干东西要装备好,晚边怕是有『一品诰命』尊封临门,这迎接尊使的物件儿,少不要用上。」
金钏儿大喜,忙拉著妹妹玉钏儿一同蹲身行礼,齐声道:「恭喜太太!贺喜太太!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林太太掩口轻笑,道:「起来起来!同喜同喜!如今你们姐妹俩,也是一品诰命夫人府上的正经管家娘子了!到了晚宴上,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拿出半个主子的款儿来支应著,可别露了怯!」
金钏儿、玉钏儿齐声应道:「是,奴婢们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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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又絮絮叨叨吩咐了几件细务,金钏儿一一记下。
待交代完毕,林太太这才往祠堂那边去了。
只见王三官直撅撅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脊绷死紧。
林太太也不叫他起来,开口道:「我的儿,可想明白了不曾?」
王三官沉声道:「回母亲,儿子……想明白了!这就去寻义父跟前,剖白心迹!」
林太太点了点头:「嗯,这才是个明白人儿。官家天威浩荡,雨露雷霆俱是君恩,这般抬举落到我们头上,也不是你说个不字就能推脱的,这一点,你义父绝不会怪你!」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冷:「可你心里头那杆秤,千万秤准了!这恩典里头裹著的猫腻,你须认清!这朝堂之上,哪来莫名其妙的恩典,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风云变幻只在须臾间,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粉身碎骨、抄家灭门的祸事!不光害了你自己,连带著这阖府上下,都给你陪葬!」
她倏地抬手,指向供桌上方悬挂著的兵器,「抬起头来!仔细瞧瞧上头悬著的那把剑!可还记那日……?」
王三官点头沉声:「母亲!儿子不敢忘!儿子对义父从未起过半分忤逆不敬的心思!若非义父他将儿子从泥潭里拉拔出来,我们王家……儿子……儿子怕是早已败光了家业,流落街头,这……这府邸门楣,也早换了他人姓氏了!」
林太太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颔首道:「嗯。你能明白是谁给了你今日的富贵体面,倒还不算糊涂到底,正如这一品诰命,若是没有你义父,官家又怎能给我们!儿啊,今日这话,你给我刻进骨头缝里!日后,任凭它天大的富贵泼下来,都给我记著今日祠堂里这冷砖地,记著头上悬著的这把剑,记著你今日说过的话!」
王三官沉声道:「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而此时。
大官人府上正厅里,早是华灯璀璨,席开玳瑁。
偌大的花厅内,黑压压坐满了人,真个是水陆毕陈,觥筹交错,一派富贵泼天的气象。
但见那武席上,一个个虎背熊腰。
史文恭关胜武松朱仝等人并著那李彦仙坐在一桌,练护院熊阔海和仇五也在其中,王禀王荀父子一个去了西边,一个南下。
再看文席这边,赵鼎、何栗撚须含笑,低声叙话,围著他们的,是几个新科进士,满面红光,青云之志,便是那清河县的父母官李达天李县尊,也挤在这群贵人中间不时举杯相敬。
那内务席上更是热闹。
徐傅两个大掌柜,连连堆笑,多了常峙节这个新管事,正唾沫横飞地讲著外头的闻异事。
又有应伯爵应花子,带著他那几个帮闲的兄弟谢希大等人,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专拣那风月场中的趣事来说,引满桌哄笑。
便是西门府里力的三位管家来保、来旺、来兴,今日也了自家老爷给的体面,坐在其中。
大官人见人齐了,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来,手中擎著赤金镶宝的莲花盏,清了清嗓子,那喧闹的席面登时静了下来,只闻丝竹隐隐。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要紧人物脸上略略停留,这才朗声笑道:「列位!西门能有今日,全仗在座诸位贤达的鼎力扶持!这份情谊,本官铭感五内!来来来,满饮此杯!」
话音甫落,满堂轰然应和:「谢大人!」「同饮同饮!」
但见杯盏齐举,叮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劝酒声、恭贺声、笑语声沸反盈天。
这厢男人们在外厅推杯换盏。
那厢内宅里,吴月娘也摆开了精致体面的席面,款待贾府来的娇客。
无论内宅外宅的美妇人们都出面相陪贾家,一番莺声燕语,脂粉生香,环肥燕瘦,这大宋天香国色大半聚在西门后宅。
正热闹间,几个清河县里顶尖的花魁娘子被请了来唱曲助兴。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色艺双绝、艳冠群芳的郑爱月!
她抱著琵琶,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进了厅!
这清河县经过大官人这些整治,如今竟愈发繁华紧了!
原本是七十二勾栏瓦舍,如今竟不知道新开了多少,粉头们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妖娆,便连那些胡姬粉头都有几个。
然而这郑爱月虽年纪尚小,那份容貌颜色和婉转如莺的歌喉,却硬生生压倒了群芳,依旧稳稳当当坐著这行首的第一把交椅。
如今比李桂姐当年【小师师】的名头还要响亮,竟了个【赛师师】的名头!
她轻拨丝弦,启朱唇,吐莺声,端的是声遏行云,余音绕梁,惹满堂宾客,无论文武,都停了杯箸侧耳倾听。
只是,那郑爱月一双含情妙目,唱著唱著,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位上的西门大官人。
见他只顾与那史文恭、关胜等豪杰谈笑风生,眼神在自己身上不过略略一沾,便滑了开去,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幽怨,便如春蚕吐丝般,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那眼波深处,是化不开的痴情与不甘,幽幽怨怨,直欲滴出水来。
酒阑席散,杯盘狼藉。
那史文恭、关胜等一干武夫,早已领了大官人的钧命,各自抱拳作别,或去营中点卯,或去校场操演,自去准备不提。
赵鼎、何栗等几位,则由那李县尊引著继续巡视清河县新政。
这边厢,大官人却无暇歇息,转入了内厅。
里头早候著专管绸缎布料的徐掌柜,总揽生药铺的傅展柜,并那如今常在南北管理生药铺交接的常峙节和来兴。
大官人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太师椅上坐了:「都说说吧,近来进项如何?」
徐掌柜闻声便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回大人,托您的福分,如今咱清河县是越发兴旺了!连带著咱们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各色丝料,被北地和西边的豪商那真是供不应求!还未到年根底下呢,单是这清河本地的买卖,月下淌进来的净利银子,稳稳当当就在八百两左右!」
他顿了顿,眼中放光,声音更拔高了几分:「更喜人的是京里丝袜生意,每月刨去所有开销,净落一千多两雪花银!这进出帐目,小人与孟掌柜,并大娘三人对过了,一笔笔都清爽明白,断无半点差错!帐本在此,请大人过目!」
说著,便从袖中摸出一本蓝皮帐簿,双手奉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脸上不见喜怒,只示意金莲儿接了帐簿,搁在案头。
目光随即转向那不住轻咳的傅铭傅掌柜:「老傅,你那生药铺子呢?咳……可是身子不爽利?」
傅铭忙不迭站起来,又是一阵急咳,咳脸都红了,捶著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咳咳……大人恕罪……咳咳……小的这……这老毛病又犯了……咳咳……怕污了大人清听……咳咳……」
他喘匀了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赔笑道:「这……这生药铺的大宗帐目,常管事最是门儿清,跑腿支应也是他,不如……不如让他替小的回禀?咳咳……」
大官人点点头。
常峙节早就等著这一刻,起身也掏出一本更厚的帐簿,清了清嗓子:「回大人话....「
大官人笑道:」喊什么大人,叫我大哥便是。楞个生分!「
若是应伯爵就笑滴滴的顺著喊了,可常峙节便和其他几位兄弟一般,慌摇头连道不敢。
大官人也不勉强,示意他继续。
常峙节上报导:」咱们的生药铺子,如今被江南东路、京东东路这两路的官药采买,那都是咱们独家包圆儿!每月总进项嘛……三万一千二百五十两上下!每月千把两的浮动是常有的。」
「不过您看,刨去药材收购的本钱、人工脚力、车船运输、各仓各栈的耗损、还有那层层叠叠的税赋……然后嘛……吕大人和周大人那边说,朝廷太府寺监官老爷们的『常例份子钱』,是雷打不动每月三千两雪花银!这是老规矩,小人不敢擅专。都在这儿记著呢!」
他又翻过一页,指著最后一行朱红的数字,提高了声调:「这么七折八扣下来,落到咱们手里的净利——每月四千六百九十三两!大官人您请细看,每一笔都在这儿,明明白白!」
大官人原本听那「三万一千多两」的总进项,正撚须暗喜,待听到「净利四千六百九十三两」,眉头猛地一蹙,暗道:
「好家伙!自家这每月七千多两的肥肉,生生叫那太府寺的贪鬼们剜去快一半!」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嗯,知道了。这四千六百九十三两……每月分出六百两,送到吕大人府上;再分出四百两,孝敬周大人。余下的才入库。明白么?」
常峙节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小人明白!六百两吕府,四百两周府,分毫不差!绝误不了事!」
大官人这才点点头,环视众人:「从今往后,这生药铺和绸缎庄两处的总帐,徐四、傅铭、常峙节,再加上来兴,你们四人每月初五核对,不核对完不许熄灯!完了后四人画押,再报与大娘核对!」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是!谨遵大人吩咐!」
大官人点头,心中盘算:「这买卖越铺越大,光靠这几个,怕是支应不开了…特别是其中的帐目交给月娘最后核查太过吃力,还寻几个力又知根知底的人来帮她。」
忽然,他眼皮一掀,目光如电般扫向书房角落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后。
那里设著一张小案,一个穿著葱绿撒花裙的丫头,正埋著头,捏著一管细狼毫,在雪浪纸上沙沙地记著方才议事的关节。
「香菱儿!」大官人喊道。
香菱闻声,猛地抬起脸蛋儿来。
粉团儿似的腮边还带著点研墨时蹭上的淡淡墨痕,更添了几分娇憨。
她看清是大官人唤她,嘴角立刻向上弯起,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应道:「奴婢在呢!老爷有何吩咐?」
大官人说道:「方才说的那些,你都记真著了?听著,再添一条:往后所有铺子的总帐目,徐四、傅铭、常峙节、来兴他们四人核画过之后,还不算完。须由后宅里,再挑出三个妥当人来陪著月娘再细细地复查一遍!」
」是!挑出三个姐姐陪著大娘细细复查一遍!「
香菱眨巴著大眼睛,听十分认真,笔尖悬在纸上,等著下文。
大官人继续道:「挑哪三个,让大娘去定夺,每月不同三人。那不会看帐的,现学!横竖府里有的是老帐房先生,拨一个过去教!每月轮换著来,也省她们在后宅里闲发慌,给她们找点正经事做做!」
香菱哎了一声:「是!奴婢记著了!」
几位掌柜刚鱼贯退出书房!
而来保、来旺、来兴,三人侍立,各自报告。
为首的来保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回老爷的话,这几个月小的们四下里奔波,京畿左近,拢共也就筛出来两百个勉强够格的武状元硬手。老爷明鉴,这天子脚下,再想凑数,怕是有些难了,除非降低标准!」
大官人微微颔首:「嗯,今日演武场我也瞧了,精气神儿倒还足。算上先前已打发去南边历练的那两百号人,如今手里也算攥著千把人了了。我离开去西夏这些时日,我前番交代你的那两个要紧人物,你多留心打探,我已和赵鼎交代过了!」
「请他务必查清这二人卸任后的落脚处!你呢,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找到后,务必客客气气请到咱们的工坊里,好吃好喝供著,他们有什么想法需要什么你都满足了!!」
「是!小的明白!掘地三尺也把人寻来!」来保凛然应诺。
大官人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还有,地窖里那几十副压箱底的大辽重甲,也别藏著掖著了。统统给我抬出来,丢给工坊里手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让他们拆开了,好好琢磨琢磨这辽狗的看家甲胄是怎么个路数!」
「懂!老爷放心!」来保再次躬身领命。
等到来旺来兴几人报完。
这时,那一直默不作声的武松霍然站起,抱拳沉声道:「大人,黑市那头,近月来动静不小。按大人的吩咐,京畿周边能吃下黑货的场子,俺都走遍了。如今已是再难塞进多少江南来的各种财务了。」
「前后拢共换回来约莫三十万两雪花银,算是不小的进项。可地窖里还压著百万来两的硬货,一时半刻他们实在吞不动了,逼到后来俺只能出拳打开通路,如今那些黑市上的蛇头,见了俺都绕著走,生怕再塞蒙货给他们。」
大官人听了笑道:「嗬嗬,无妨!这池子水浅,咱们就换个深潭!等我们西夏回来,不必再在京畿转悠。抛一些去东京城的无忧洞和鬼市去!!」
又和武松交代了一些走后清河县的布置,等武松离开已然是到了黄昏。
门帘「哗啦」一响,玳安和杨再兴二人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地闪了进来。
尤其是玳安,额角还带著汗,眼神里透著几分后怕。
他顾不行礼,几步抢到大官人身边,踮起脚尖急促地咬了一阵耳朵。
把夜里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想不到在京城竟捅出这么大个窟窿?」
又来回打量玳安:」你这厮竟然能把官家都揍了,滋味如何?」
玳安苦笑:「大爹!小的当时魂儿都吓飞了,如今这只惹祸的脚……还兀自突突乱跳,筋酥骨软,不听使唤哩!」
杨再兴在旁哧地一笑,压著嗓子道:「大人休听他胡唚!昨儿个末将亲眼瞧见,玳安哥哥捧著那只臭脚,闻了又闻,嗅了再嗅,足足傻笑了半日,口里还念叨『香!真个是龙涎香气』……」
玳安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到想必是自己平日里背刺平安给这厮也学去了,狠狠剜了杨再兴一眼:「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你也不必学!「
杨再兴点头哦了一声。
大官人叹了口气,沉声问道:「人呢?那肉票现下何处?」
玳安忙低声道:「回老爷,按您的吩咐,悄悄儿地丢在城南小石桥外那处僻静的别院里了!」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对两人说道:「走!备轿!随老爷我……去唱一出好戏!」
不久后。
大官人领著一众衙役,在那荒院外头,假模假式地吆喝起来:
「呔!大胆毛贼盯你们多日了,竟然来清河!」
一时间,只听刀枪磕碰,厮杀四起,脚步杂遝!
见火候差不多了,大官人眼风一递。
玳安和杨再兴两个猴崽子,哧溜一声钻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蒿草堆里,连个屁影儿都没留下。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袍服,对著身后衙役喝道:「快!看看里头是绑了何人?」
一伙人咋咋呼呼撞开那破败院门,冲进屋内。
只见一个麻袋套头的人影蜷在墙角,瑟瑟发抖。
手底下却故意将那麻袋口子扯七扭八歪,好半晌才「费劲」地解开。
待那面罩落下,露出杨时那张煞白的脸,大官人这才「哎呀」一声:
「竟是你杨大人!这……这这这……本官接到密报,只说有贼人匿藏于此绑了肉票,万……万想不到竟是您老遭了这等泼天大罪!这起杀千刀的腌臜泼才!真真是胆大包天,连清流砥柱的杨大人都敢下手!快!快松绑!」
杨时被捆手脚发麻,又惊又怕,此刻见了救星,也顾不上许多,喘著粗气,声音都打著颤:「多……多谢西门天章救命之恩!下官……下官……」
他缓了口气,急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烦请大人速速命人送下官回京!家中拙荆与学生弟子们,此刻怕不知急成什么光景了!」
大官人闻言,笑道:
「哎哟,我的杨大人!既然天意让您大驾光临我这清河县,何不稍作盘桓?也让本官尽尽地主之谊?正好,本官新近办了个学舍,虽比不上京城的太学院,倒也清雅,杨大人若肯移步指点一二……」
杨时此刻只觉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浑身酸疼,哪有半点闲情逸致,忙不迭摆手:「西门大人美意,下官心领。只是杨某此来实非本意,更无意在清河开馆授徒。学舍……就不必看了。」
大官人笑道:
「哦?杨大人既如此归心似箭,那……也好!强扭的瓜不甜嘛!那我们就走了,杨大人一路顺风!」说罢,竟当真袍袖一甩,抬脚就要往外走。
杨时登时傻了眼!
他杨时杨中立,名满天下,士林清流领袖,走到哪里不是被奉若上宾、车马相迎?
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这西门天章,竟敢如此轻慢于他!
连个马车都不给自己,难道让自己走回京城?
从这清河县一路走回东京去?
莫说他此刻已是饥渴交加、两股战战,便是平时,这山高水远,路上若再撞见个把剪径的强人…又或是狼群…
想到此处杨时打了个哆嗦!
眼见到那西门天章真要走,赶紧喊道:「西门天章留步,也罢,既来了,看看就看看!「
大官人大喜,赶紧请杨时上了马车。
带著这老家伙进了清河,去了西北工坊附近,眼前豁然现出几进气派的大院落,青砖黛瓦,门楼高耸。
最扎眼的是正门上悬著一块簇新的泥金大匾,龙飞凤舞四个斗大字——太学清华!
杨时下了马车抬眼一瞅,心里便「咯噔」一声,暗道:「好大的口气!癞蛤蟆打哈欠——也不怕闪了舌头!清河县这地界,也敢僭称太学?还清华?真不怕风大闪了门牙!」
进了大门,只见里面庭院深深,屋舍连绵,书斋、射圃、膳堂一应俱全,排场倒是不小。
大官人笑道:
「杨大人您瞧!本官这学舍,不敢说比肩汴梁国子监,可在这大宋也独一份,本官办学,不为铜臭!凡清河子弟,束修全免!识字为先!两年后,拔尖儿的苗子,照旧白吃白喝白念!」
「开蒙么,《说文》《尔雅》《方言》是根基,篆、隶、楷三体是门面,《九章》前六章也学!圣人大义么,《论语》《孟子》是根本!」
「前头乃是基础,其后,则视其才性,分科授业。有律令科,习朝廷律法,明断狱讼。公文科,精研案牍,通达上下。财政科,深谙钱粮赋税,理清积弊。治理科,讲求牧民安境之实务……」
杨时越听眉头皱越紧,听到最后,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西门大人,你这不就是东京城里太学那套『三舍升补法』的翻版,加上这么些学科,听起来这些都是都是用来做吏治的人才,你可再朝廷备案,了礼部批准?」
大官人被戳破心思笑道:
「杨大人法眼如炬!此地僻处京东,岂敢妄攀朝廷规制?不过是下官一片拳拳之心,欲为清河这方水土,略尽教化绵薄,稍育可用之材。此乃地方父母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只求不负皇恩,无愧黎庶罢了。」
一番话说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杨时却心中火起,这所谓的清华太学已然颠覆了他往日所学。
此刻气恼也不装了,浑浊的老眼陡然锐利,直视对方:
「西门大人!老夫平生所学,乃是穷理尽性、继往圣绝学之程门正脉!你这里教的,尽是些刀笔吏、钱谷师爷的营生!你将老夫强掳至此,意欲何为?莫非指望老夫去教人如何钻律令之隙,或是盘剥百姓的治理之术不成?」
大官人被这凌厉质问噎一窒,老脸罕见地掠过尴尬,原来自家绑票也被这老家伙猜到了,只能坦然承认:
「杨大人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本官这点微末伎俩,果然难逃您老慧眼!惭愧,惭愧啊!」
杨时气手指发颤,指著他:「你……你……罢了!老夫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般三番两次的『礼贤下士』!若是再折腾一回,怕是要散在这清河县,给你西门大人当花肥了!」
嘴上如此说,可杨时心底却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对方。
他深知这西门天章在如今京畿之地根深蒂固,手眼通天,自己便是豁出这张老脸,拚著这把朽骨,去汴京敲登闻鼓鸣冤,又能如何?
旁人只道是这西门天章「神兵天降」,从贼窟里救出了他杨中立!
这救命之恩便是铁打的事实,压他百口莫辩。
更何况,西门这厮行事滴水不漏,绝无真凭实据落人手中。
可眼前这「清华太学」,金匾高悬,屋宇森森,却像一根冰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这学舍里鼓捣的,究竟是何等妖氛邪气?
往小处说,此乃「舍本逐末,弃圣贤明德正心之大道,而逐市井锱铢功利之小道」!
将圣人的微言大义、穷理尽性的功夫束之高阁,却把《九章》算盘、律令刀笔、钱谷簿册奉为圭臬!
如此办学,教出来的,岂非尽是些钻营律法缝隙、精于盘剥算计、只知逢迎上官的猾吏蠹胥?
长此以往,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士林的清誉何存?
往大处想,这西门天章所图,端的是骇人听闻!
千百年来,朝廷取士,首重经义,以圣人之道教化人心,以纲常伦理维系秩序。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更易。
可西门这厮,竟敢在清河这小水洼里另起炉灶,将圣贤经传与那刑名钱谷之术等量齐观,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就是要培养这些不入流的佐杂小吏和未入品的刀笔胥曹?
这等浊流杂途,自然不入科举正途出身的士大夫眼中,不过是衙署里听差跑腿的贱役!
可自己总觉哪里不对!
却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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